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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推荐]《玉溪诗谜》

[日期:2007-08-31] 来源:《玉溪诗谜正续合编》  作者:苏雪林 [字体: ]

原 序
引 论
一 与女道士恋爱的关系
二 与宫嫔恋爱的关系

 原序

     我对于李义山的诗,素来没有研究过。偶然读到《圣女祠》、《拟意》等篇,疑惑义山有和女道士宫嫔恋爱的事迹,因此引起我研究他的诗集的兴味,陆续考证,不意竟积成了一本七万余字的小册子。

     最初时和几个朋友讨论这个问题,张君鹤群便赞成了我的话,加以他自己的考证,做了一篇《李义山与女道士恋爱事迹考证》发表在东吴大学廿五周年纪念会所刊行的《回溯》上。但他对于义山和宫嫔恋爱说,仍然怀疑,别人也觉得我的假设是太荒唐了。

     但我愈研究义山的诗,愈觉他有和宫嫔恋爱的事实。不过这些事实被他故意埋藏了,却又安置了一定的标识,教人自去辨认。竟如一座矿山,那些《锦瑟》、《拟意》等诗,便像透露在山面上的矿苗。

     我无意中拾着一块矿苗,已掘着些东西出来了。对于第二块拾着的矿苗,当然不忍抛弃,于是我想动手来做一番大发掘的工作。

     不过我的功课很忙,虽然预定了工作的计划,竟无暇实行。直到今年寒假里,才偷空写了一篇万余字的稿子。

     那篇稿子本想发表出去,但自己读了一遍,觉得还有许多疏漏的地方。于是又搜罗了许多书,课余之暇,便钻在故纸堆中研究。果然又发现了许多新的证据,还有些我自己认为大胆的假设,也证实了一部分。

     譬如我最初读到义山《天平公座中呈令狐公》诗,便假设唐代大部分的女冠带点娼妓性质,后果于鱼玄机诗集及唐人赠女冠诗中寻出这样的证据。但最后读《北梦琐言》和谢无量《妇女文学史》也有像我所说的话。我虽自愧读书太少,几乎于无意中拾了他人的牙慧,然而因此也知道我考证时所走的道路,还没有十分错,又颇以自慰。

    我又曾假定庄恪太子之死,有自杀的嫌疑。不多时翻阅《通鉴》,果然有些古人也以此为疑。

     新旧唐书都没有提王德妃的下落。他们于开成三年议废太子时,犹有太子以母宠衰,杨贤妃日夜诬谮,亦不能辨别等语,好像德妃那时还在。但我在义山和宫嫔恋爱的时间来考证,武断王德妃死在开成元年秋间。后阅《通鉴》果有“德妃已谮死……”之说,虽然仍未证明王妃死时年月,但她总算死于议废太子之前,与我假设相合。

     我这编文字,大半是由义山诗中考证出来的,旁证还苦太少,错误自然不免。即说全篇种种假设,都是错误的,也说不定。不过千余年来对于义山无题诗已有许多种不同的解释。我这种解释算聊备一格罢了。

     我希望读者读了这本小册子后,自己去研究义山的诗,自己去寻新的证据,创造新的假设,使千余年来号称隐僻晦涩的李义山诗,有一种明白精确的注解。

     一九二七、四、五于苏州

引 论

    李义山的诗素被人视为隐僻,而无题诸作,更为难解。中国文学界对于义山无题诗的见解,向来可分为三派:第一派 以为义山诗的隐僻,可以不解解之。而且义山诗的优美,便藏在这暖昧隐僻之中,如果说穿,反成嚼蜡。高—S《唐诗品汇》说:“晚唐杜牧之之豪纵,温飞卿之绮丽,李义山之隐僻,许用晦之对偶,晚唐变态之极也。”这是俨然将“隐僻”当了义山诗的特色。近人梁任公于其《中国韵文内所表现的情感》一文中也说:“义山的《锦瑟》、《碧城》、《圣女祠》等诗,讲的什么事,我理会不着。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,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。但我觉得他美,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。须知美是多方面的,美是含有神秘性的,我们若还承认美的价值,对于此种文字,便不容轻轻抹煞。”这也主张以“隐僻”为赏鉴义山诗的标准。因其隐僻,便觉他的诗寄托遥深,因其隐僻,便觉得他的诗含有一种神秘性,读了才能发生我们的美感。

     第二派 直率地断定义山诗的隐僻,是他才力不足的表现。《蔡宽夫诗话》说“义山诗合处信有过人者,若其用事深僻,语工而意不及,自是其短,世人反以为奇而效之。故**体之弊,适重其失……”毛西河也曾说义山特庸下之才,以可解不可解之辞,文其浅陋。

     第三派 以为义山无题诸作,晦涩难解之词,正如《楚辞》中的美人香草,古诗的托夫妇以喻君臣。于是后来笺注义山诗集的人,刻意推求,务求深解,使那些绝好的恋爱纪事诗,都变成了寄托。《四库全书提要》所谓“……以为一字一句,皆属寓言,穿凿愈甚,真意愈晦。”冯浩注义山诗便犯了这个毛病。又以为义山的艳诗,都是巴望令狐**提挈的寓言,最可笑的《圣女祠》五排一首,冯氏说为追悼令狐楚而作。诗中“行骑裁寒竹,”将“寒竹”解作“哭丧棒”已经够滑稽了;“惟应碧桃下,方朔是狂夫,”冯氏便说是义山属望令狐**提拔的铁证,因为《西王母传》,王母曾呼东方朔为窥牖小儿,令狐**是楚的儿子。义山所云方朔即窥牖小儿,而小儿即影射“子”字云云,岂不更是可笑;胡适先生曾骂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为大笨谜,我说冯氏这种转弯抹角的解释,也可说是一种大笨谜。

    千余年来义山的诗,被上述三派的人,闹得乌烟瘴气,它的真面目反而不易辨认。今年我读义山的诗,读到《圣女词》、《无题》等作,因为历来旧观念蒙蔽了我的眼光,我也说义山的诗天生是晦涩的,不必求什么深解,所有香艳之词,也无非是他在寄托自己的身世遇合之感罢了。但后来我读了《碧城》、《玉山》等诗,便有些疑惑起来。因为这些诗里都充满了女道士的故事;若义山与女道士没有深切的关系,为什么一咏之不已,而再咏之,再咏之不已,而三咏四咏之呢?于是我根据了这一点怀疑的念头,用心将义山诗集细读一遍,才发现了一个绝大的秘密。原来义山的《无题》和那些《可叹》、《一片》,有题等于无题的诗,不是寄托自己的身世,不是讽刺他人,也非因为缺乏做诗的天才,所以用些怪僻的文词和典故,来炫惑读者的眼光,以文其浅陋;他的诗一首首都是极香艳,极缠绵的情诗。他的
诗除掉一部分之外,其余的都是描写他一生的奇遇和恋爱的事迹。

     我说到这里,知道必有人要问:恋爱之事,虽为旧礼教之所讳言,但严厉的教条,究竟束缚不了文人的思想。像和义山同时的温飞卿、韩?罄吹耐醮位兀欢枷参缌鞑嘌拗?词吗?不都公然赞美恋爱吗?为什么义山偏就扭扭捏捏说些若明若晦的话头,教人捉摸不定呢?这个问题似乎很有理了。但我可以回答:义山用这样隐晦涩僻的笔法,来写他的恋爱,非惧见讥于清议,实因他别有苦衷,不得不如此。

     他的苦衷是什么呢,就是他恋爱的对象,非寻常女子可比,如果彰明昭著地写将出来,不但对方名誉将为之破坏,连生命都很危险的。我想义山本想将他的恋爱史,明告天下后世,无奈有了这种妨碍,他提笔的勇气,也就沮丧了。

     但朱竹*"宁可不吃两庑冷猪肉,不删风怀二百韵,诗人爱惜他的情感的结晶,逾于名誉,义山如何肯因危险而牺牲他富有趣味的情史呢。

     不过,再说一句,他恋爱的对象,不比寻常,关系究竟太大了,他到底不敢说,而又不忍不说,于是他只得呕心挖脑,制造一大批巧妙的诗谜,教后人自己去猜。他如此办法。不啻将他的爱情窖藏了,窖上却安设了一定的标识,教后来认得这标识的人,自己去发掘。所以义山的无题诗,可以算得千古言情诗中别开生面的作品。

     义山诗中有些什么恋爱事迹?他的恋爱对象,究竟是些什么样人物?依我的观察可以分为下列的四种:一、女道士

     二、宫 人

     三、妻

     四、娼 妓

     关于妻与娼妓的文字,着墨不多,而且也无神秘可言,所以不在本书讨论之列。现在我所要讨论的仅为一、二两项。

 一 与女道士恋爱的关系

     未解说此题之前,须将唐朝道风之发达,略为叙述,始能使读者对本文加倍明了。

     唐朝道教最为发达,自从高宗尊老聃为玄元皇帝以来,历代帝王群相尊崇,并著老子的《道德经》为圣经,以道教开科取士。古语说:“上有好者,下必甚焉。”帝王对于道家学说,这样奖励提倡,社会上自然相习而成风气了。当时名人无不带有道家的色彩:如李太白受道?#130;于齐,平生所为诗歌,差不多篇篇说到神仙出世的话;贺知章黄冠还故乡;李泌入衡山学道;白居易不相信烧炼,但老来却和炼师郭虚舟烧丹。唐诗人与道流往还之诗不可胜数,不但帝王卿相,学者文人,迷信神仙,一时风会所趋,连女子也被道家思潮所鼓动,唐公主每每修道不嫁,杨贵妃亦曾丐为女道士,宫人亦有自请出家的,当于后节细论。

     (一)唐时女冠之娼妓性质唐时女道士固不乏刻苦清修的人,而借出家以便其交际之自由的,却也不在少数。因此唐朝便发生了一种特殊的妇女阶级,替它杜撰一个名目:便是“半娼式的女道士。”这种半娼式的女道士有住在家里的,(像韩愈所咏的《华山女》诗,说一个女郎登坛说法,吸引听众,借谈道之名,遂情欲之实。虽然讥讽得过火一点,而当时所谓女道士的一辈,确有这种情形。)也有住在寺观中的。

     第一,唐女冠鱼玄机有诗集一卷。虽仅寥寥三十余篇,而半为艳情之作。她的情人很多,如李子安、温飞卿均与她相识。鱼玄机集中寄子安情诗凡五首。

     《情书寄子安》云:

     “秦镜欲分愁坠鹊,舜琴将弄怨飞鸿。”

     《春情寄子安》云:

     “……冰销远涧怜清韵,雪远寒峰想玉姿。……如松匪石盟长在,比翼连襟会有期……”

     寄飞卿诗集中凡五首。

     《冬夜寄温飞卿》云:“……疏散未闲终遂愿,盛衰空见本来心!……”《寄飞卿》云:

     “……冰簟凉风着,瑶琴寄恨生。嵇君书札懒,底物慰秋情?”

     这样多方面的恋爱,居然著之篇章,如说玄机不是娼妓式的人物,谁则信之。然而她居然住在寺观里,往来多炼师羽士之流(集中有《寄题炼师》及《访赵炼师不遇》等诗),仍然像个出家清修的女冠。——按《北梦琐言》说:玄机乃李亿补阙之妾,爱衰下山。有《怨李公》诗曰:“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”云云。是自纵怀,乃娼妇也。竟以杀侍婢为京兆尹温璋所杀。有集行于世。

     第二,《东观奏记》有这样一段纪事:“上微行至德观,女道士有盛服浓妆者。赫怒,亟归宫,立宣左卫功德使宋叔康令尽数逐去,别选男道士七人住持。”《东观奏记》为唐裴庭裕所撰,专纪宣宗一朝之事,所称“上”系指宣宗。道教自历敬文武三朝之后,风气大坏,宣宗虽欲整顿,怕也不可得了。

     第三,太和三年(公元八二九)义山在令狐楚幕中有《天平军》公(旧注“公字疑为衍文”)座中呈《令狐公》一诗,诗云:“罢执霓旌上醮坛,慢妆娇树水晶盘。更深欲诉蛾眉敛,衣薄临醒玉艳寒;白足禅僧思败道,青袍御史拟休官,虽然同是将军客,不敢公然仔细看。” 

    这首诗是为到今狐府设醮女冠而作。“更深”一联,形容女冠之娇艳动人,“白足”一联戏言女冠之美,见者皆为之发狂,全诗措词极为慢亵,决非对清修女冠之言。前人读此诗亦觉其可疑,所以只好曲为解说。像徐德明便道:“唐时女冠常出入豪门,与士大夫相接者甚多。此或令狐家妓曾为之,此诗似公命赋。”照徐说是令狐家妓学女道士设醮。家妓怎会设醮,徐亦未有说明。又像朱长孺便道:“座中必有官妓故云。”照朱说则义山这首诗是一首“女道士家妓合咏。”上四句咏女道士,下四句咏家妓了。明明一首诗,偏要将它斩腰,未免太没道理。照我看来,天平座上招来的一些女冠,即“半娼”之流,她们一面替人做法事,一面也供人狎玩。女冠出入豪门,与士大夫相接,徐说尚不错。像鱼玄机集中即有《寄刘尚书》诗,《闻李端公垂钓回寄赠》诗。又《续文献通考》:“李裕字季兰,女冠能诗者也。尝与诸贤会。河间刘长卿曾与戏谑论者美之。盖上仿班姬则不足,下比韩弈则有余。”又李白有《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游南岳》,施肩吾有《赠女道士郑玉华》二首,及《赠施仙姑》一首,都可为女冠与仕宦及文士交游之证。

     唐时一部分的女冠为什么带点娼妓性质呢?管见测之,约有数因,述之如下:

    (1)女道士通晓文墨,故士大夫喜与交游中国人对于女子教育自古不知注重,故具有高深教育的男子,其妻往往目不识丁,漫无知识,两性间自乏调和的兴味。狎妓呢?则妓之风雅者,亦不多觏。是以每闻有一个具有翰墨才的女子,则视之为威凤祥麟,珍重不已,甚至求与倡和,设法与之亲近。历史上有才的女子往往多少有点风流故事。迂儒遂发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之愤言,其实有才的女子,不见得便不德,不过男子方面,觉以物稀为贵,引诱得太利害罢了。普通家庭妇女之少读书机会,无非为不需要,及家务牵累;女道士则为诵习经文,必须识字,摆脱俗缘,又得专精于其所学,一旦磨炼出一点才学出来,士大夫们自愿和她们往来了。罗马古时妇女亦多不识字,惟妓女多娴文墨,解词章,吐属风雅,应酬圆熟,一时名士豪杰皆从之游,可以为证。(2)与女冠交游有时可借以阶进唐时女冠多为贵
族,如公主之类,每自请出家。而唐公主握有政治上的大权,有官迷的人,走公主门路,倒是一条终南捷径。《太平广记》载王维早年曾饰为优伶,献郁轮袍之曲,邀宠安乐公主。如谓小说不可信,则历史也曾供给我们以许多证据。《唐书》称“太平公主推进天下士,谓儒者多窭狭,厚持金帛谢之,以动大议,远近翕然向之……”又《安乐公主传》“赵履新谄事主,尝褫朝服,以项挽车……”或谓既已出家的公主,不执政权,走她们的门路何用?不知公主虽出家,而父母手足的情感,仍然未断,借其一言,往往重于九鼎。像方士史崇玄本金仙玉真两公主之师,因她们之介绍,得事那声势赫奕,炙手可热的太平公主,竟得拜官鸿胪卿,难道这不是一个好例吗?

     那些夤缘的人,巴结不上公主,就先交欢于她们手底下的徒子徒孙,这也是“登高必自卑,行远必自迩”的意思。两性间交际得密切了,发生恋爱也就可能了。而且这种风气传播开来,就不是一定想做官的人,也要交结一二个女道士,当作唱和的伴侣了。

     (3)生计问题女道士皆为出家人,别无财产,靠讽经设醮以为生。唐时道风既盛。每喜招羽士设坛建醮,以为功德,所谓“霓轩入洞齐初月,羽节升坛拜七星。”(陆龟蒙诗)权门贵家是时常要举行的。设醮有时亦招女冠,义山诗即可为证。这些弱质纤纤的女儿,为了生计问题的压迫,不得不时常出入人家,便被人轻薄几句,又敢怎样呢?看刘禹锡《赠张炼师》诗“……金缕机中抛锦字,玉清坛上着霓衣,云衢不用吹箫伴,只拟乘鸾独自归。”意虽不庄,词还得体。而刘长史的“大罗过却三千岁,更向人间魅阮郎。”(《赠成炼师》)白居易的“上界女仙无嗜欲,何因相遇两徘徊?”(《赠韦炼师》)便不像话了。

     说过唐时普通女道士的性质,我要来叙述义山所恋爱的女道士了。大约义山所恋爱的女道士乃由宫女出身,其身份较普通者为高贵,其一切服装居处亦极富丽,虽其行动亦不甚谨严,但比较普通女道流好得多了。所以和她们恋爱的男子如李义山一辈的人,对于记录这种爱情的诗歌,常取秘密态度。

    (二)宫人之入道

     开成三年(公元八三八)义山有《和韩录事送宫人入道》诗一首:

     “星命追还不自由,双童捧上绿琼舟。九枝灯下朝金殿,三素云中侍玉楼;凤女颠狂成久别,月娥孀独好同游。当时若爱韩公子,埋骨成灰恨未休!”

     按《旧唐书·文宗纪》:“开成三年六月,出宫人四百八十人,送两街寺观安置。”关于宫人入道事实非一次,中晚唐诗人如张籍、戴叔伦、王建、项斯、于鹄都有诗,散见各人集中,不具引。义山所恋之女冠,非此次出家之宫人。大约在开成元年之前。

     谈到宫人入道的问题,我们可以费点笔墨,将唐时诸帝公主出家修道的情形,略述一二。读者如明白了唐时女贵族,对于出家运动怎样热烈,对于宫人之入道,自然不觉其奇怪了。

     《唐书·诸帝公主列传》里出家的公主,列表如下:睿宗女金仙、玉真、万安三公主代宗女华阳公主

     德宗女文安公主

     顺宗女浔阳、平恩、邵阳三公主宪宗女永嘉公主

     穆宗女安康、义昌公主又《太平公主传》,武后时荣国夫人死,后丐太平公主为道士,以资冥福。仪凤中(高宗年号)吐蕾请主下嫁,后不欲弃之夷中,乃置宫如方士,薰戒以拒亲事。后公主自示意欲嫁,始为择薛绍尚之。可见太平公主也做过了一时女道士。王士祯《居易录》引胡震亨云:“唐公主多自请出家,与二教人?r近。商隐同时如文安、浔阳、平恩、邵阳、永嘉、永安、义昌、安康诸公主皆丐为女道士。筑观于外,史即不言他丑,颇著微词。”

     我们但看这些玉叶金枝的公主,尚要出家,区区宫人,又何必论。大约宫人入道,有几种原因:一种为帝王所强迫,是被动的;一种借出家而得自由,是自动的。帝王之强迫宫人入道,无非如武后之迷信“冥福”,观《唐书》出宫人若干人,送某处安置字样,及义山诗“星使追还不自由”之语,强迫痕迹,显然可见。至于自动方面,则也有几种不同的原因:
(1)年老宫人之最大希望,承帝王之恩宠而已,而要求恩宠,以颜色为最要条件。年老色衰,自问此身更无见天日之前,只好逃之空门,在药炉经卷间了此寂寞残生了。王建《送宫人入道》诗云:“萧萧白发出宫门”;于鹄云:“自伤白发辞金屋。”其事出于不得已,其情实可哀怜。(2)消极的思想长门岁月,孤寂难堪,久闭此中,精神上安能不感受烦恼?厌世观念,既渐养成,自然不能不向宗教中,别寻安身立命之地。张萧远诗:“金丹拟驻千年貌。”殷尧藩诗:“清宵有梦步瑶池。”王建诗:“发愿蓬莱见王母。”如果宫人们心理上不感受痛苦,则她们都是生机活泼的青年,前途希望,非常远大,何致作这种成仙的幻想
呢?(3)借入道而得自由此节当于后文详论。

     (三)入道宫人生活之豪奢《圣女祠》:

     “松篁台殿蕙兰帏,龙护瑶窗凤掩扉。无质易迷三里雾,不寒长着五铢衣;人间定有崔罗什,天上宁无刘武威?寄问钗头双白燕,每朝珠馆几时归?”

     在这首诗中,于入道宫人生活之奢华,及其身份都可看出:

    (1)居处之壮丽入道宫人,大约与入道公主合居,唐时道观多为皇家之建筑物。《唐书》称“金仙、玉真两公主筑观京师,以方士史崇玄监工筑观,作者日万人。”司空曙有《题玉真观公主山池院》诗云:“香殿留遗影,春朝玉户开。……石自蓬山得,泉经太液来……”证以义山诗中之“松篁台殿”、“龙护瑶窗凤掩扉”若相符合。义山其他诗涉及道观,亦无不庄严炳焕,俨然带有宫殿色彩,可以互相发明。(2)服饰之奢华《圣女祠》次联是形容女道士服饰之轻华。按吾人理想中之仙家,其服饰辄为“星冠”、“玉佩”、“羽衣”、“霞裳”之类,所以道士之服装,每以绮罗等轻薄之质料为之,穿着起来,始飘飘然有凌云御风的状态。张籍诗:“名初出宫籍,身未称霞衣。”又义山诗:“衣薄临醒玉艳寒”“青女素娥俱耐冷,月中霜里斗婵娟”,皆可与此诗中之“五铢衣”参看。

     “钗头燕”典见《洞冥记》:“元鼎元年,起招灵阁,有神女留玉钗与帝,帝以赐赵婕妤。至元凤中,宫人犹见此钗,谋欲碎之,明旦发匣,惟见白燕飞天上。后宫人学作此钗,因名玉燕钗。”义山用此典,正暗指女道士之由宫人出身。至“每朝珠馆几时归?”系女道士有事他去,义山来访未见,故戏问钗燕以归期。至于《碧城》诸诗,女道士生活之豪侈,更可想见。

     (四)义山所爱女道士之姓名义山所爱之女道士系姓宋名华阳,义山有《赠宋华阳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》诗云:“沦谪千年别帝宸,至今犹识蕊珠人。但惊茅许同仙籍,不记刘卢是世亲。玉检赐书迷凤篆,金华归驾冷龙鳞。不因杖履逢周史,徐甲何曾有此身?”

     《重过圣女祠》云“上清沦谪得归迟。”此云“沦谪千年别帝宸。”上清、帝宸,本指天上及仙人所居之所,但在此诗中则为帝王居处之代名词。可见宋华阳乃是由宫女出身。“茅许同仙籍”言宋与刘同在道门。“刘卢世亲”则刘宋系亲眷,冯氏引《唐文粹·冯宿撰刘先生碑铭》,及《唐书·敬宗纪》,谓刘清都先生即道士刘从政,号升元先生,初栖王屋山,其后迁居都下。可见刘清都乃年高有道之士。或者即系义山之师,亦未可知。义山虽与宋华阳有情,而对于刘清都,却非常恭敬,但观其以徐甲自比,以周史比刘,(徐甲事见《神仙传》),可见他们有师生的关系。

     《赠宋华阳诗》因兼寄刘先生,故语意甚庄,看不出什么恋爱痕迹。至于《月夜重寄》的一首便不是这样了。“偷桃窃药事难兼,十二城中锁彩蟾。应共三英同夜赏,玉楼仍是水晶帘!”

    “偷桃”乃义山最惯用的典故,诗中引用不止一处,如“瑶地归梦碧桃闲”,“王母不来方朔去”,“玉桃偷得怜方朔”,“惟应碧桃下,方朔是狂夫!”按中国文人好将两性间恋爱关系,用极香艳,极漂亮的文词来描写,什么采兰呀,赠菊呀,窃玉呀,偷香呀,都成了幽期密约的代名词。但是义山所恋爱的,并非平常女子,却是一个出家的人。他既然能用仙女的典故,来影射她的身份;难道于偷情方面,寻不出一个巧妙而恰当的仙家故事吗?所以他便采用东方朔故典,用“偷桃”来代表仙家的窃玉偷香,这真可谓聪明绝顶了。“窃药”亦义山惯用的文词。《淮南子》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,羿妻窃以奔月,是为S穑源擞髋朗恐黾倚薜馈K健笆履鸭妗闭撸磁朗坑*清规,就不能和男子往来,和男子往来,便不能守清规,两者居于反对地位,自然兼并不得。但绮年玉貌,消磨于凄凉寺院之中,每遇美景良辰,未免有情,谁能遣此?所以义山又有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!”之句。

     宋华阳观中规则大约有时较严,晚间不许出外,故有“十二城中锁彩蟾”之语。又有《昨日》有“未容言语还分散”之句。均足见女道士之不自由。又《无题》诗一绝云:“紫府仙人号宝灯,云浆未饮结成冰。如何雪月交辉夜,更在瑶台第一层?”

     此诗与寄宋姊妹诗情境相类,想是同时所作。还有些小诗,都像在一时期内,为宋氏姊妹做的,试录几首如下:《袜》:

     “尝闻宓妃袜,渡水欲生尘,好借嫦娥著,清秋踏月轮。”《房君珊瑚散》:

     “不见S鹩埃迩锸卦侣郑辉轮邢需凭剩鹱拥烦沙荆*

     因宋华阳为观中规则所拘,不敢于晚间出门,十二玉楼不啻为水晶帘所隔。义山于极寂寞无聊中,只好想象她们在观中赏月的光景,恨不借宓妃之袜,使她们可以踏月而来。至于“桂子捣成尘”可为她们单调厌倦的生活写照。(五)义山与女道士之失和义山与所恋爱的女道士曾有失和之事。《碧城》七律三首很可以教我们看出一点痕迹来。录其诗如下:“碧城十二曲阑干,犀辟尘埃玉辟寒。阆苑有书多附鹤,女床无树不栖鸾。星沉海底当窗见,雨过河源隔座看。若是晓珠明又定,一生长对水晶盘。”

     “对影闻声已可怜,玉池荷叶已田田。不逢箫史休回首,莫见洪崖又拍肩。紫凤放娇衔楚珇,赤鳞狂舞拨湘弦。鄂君怅望舟中夜,绣被焚香独自眠。”

     “七夕来时先有期,洞房帘箔至今垂。玉轮顾兔初生魄,铁网珊瑚未有枝。检与神方教驻景,收将凤纸写相思。《武皇内传》分明在,莫道人间总不知。”

    这三首诗,古人因其难解,附会穿凿,更加离奇。朱竹*"研究这几首诗废寝忘食,用了全副精神,而研究出来的结果,却非常可笑。他说此第一首指杨妃入道。第二首言妃未归寿邸之事。第三首言明皇与妃定情之事。“箫史”一联,竹*"谓系明皇对贵妃的嘱咐,“盖喜其芳年稚齿,又嘱其白头一心,即传言定情之夕,授钿合金钗以固之之意也。”朱氏自以为善于比附,我则以为这话说得太无道理,要知专制时代的帝皇对于其妃嫔,稍赐以颜色,便算天恩浩荡,而妃嫔能得竹叶羊车,常常临幸,也便像是几世修来的造化。两方面的关系既系如此,那做帝皇的便到了钟漏垂歇,行将就木之年,也不怕“芳年稚齿”的妃嫔,敢对他宣布离婚——其暗中有外遇者又当别论——哪值得这样叮咛?而且“不逢箫史休回首”云云,也不像帝皇对妃嫔关照的口气。

     其实,这三首诗还是义山与女道士恋爱的哑谜儿,与明皇贵妃,毫不相干。不过细察诗意,双方爱情已有破裂的痕迹。女道士此时已厌弃义山,不愿仍和他继续来往,或者别有所恋,为义山所察觉,故有“不逢箫史休回首,莫见洪崖又拍肩。”微含醋意的要求。但女道士并不理会他,自觉无聊,于是又有鄂君怅望,绣被孤眠之句。第三首则义山咏自己与女道士约期相会之事,“七夕”借用银河鹊桥的故事,不必呆指什么日期,女道士既厌弃义山,所以失约不来,害他空等了一场,正如铁网空张,珊瑚竟失,满腔懊恼,只好借“凤纸”细描了。又《银河吹笙》一首也是爱情断绝的表现。诗云:

     “怅望银河吹玉笙,楼寒院冷接平明。重衾幽梦他年断,别树羁雌昨夜惊。月树故香因雨发,风帘残烛隔霜清。不须浪作缑山意,湘瑟秦箫自有情。”

 

    女道士既与义山决裂,而义山余情不断,尚不胜其眷恋之意。“楼寒院冷”犹言共衾无
人,觉楼院更为清冷。当辗转反侧之际,回忆从前好梦,今已难寻,庭树之上,偏有惊飞的
鸟,恍然是情人舍我的象征,月榭余香,风帘残月,景物依然,而人则不知何处,更使多情
诗人,为之惆怅不已。女道士之厌弃义山,必饰词将专心修道,不更牵于儿女之情,其实她
却和另一个羽士在闹恋爱。义山也知道她说的是一派假话,所以最后二句,用一种如恨如嘲
的口吻劝她道:你何必假惺惺拿修道来骗我呢?恐怕你们湘瑟和秦箫早在那里倡和了!

 

    女道士之厌弃义山不知何故,或即因他言语不慎吧?所以义山有“《武皇内传》分明
在,莫道人间总不知”的辩护。李义山固不能以汉武自比,但借《汉武内传》里上元夫人与
西王母故事,以影射出家的公主及女道士等,故不妨如是云云。

 

    义山的情敌名永道士。义山少年时曾学道于河南的王屋山(《通典》开元二十九年京师
置崇元馆,置道学生徒有差,谓之道举。举送课试,与明经同。其《题李肱所遗画松》诗
“忆昔谢四骑,学仙玉阳东”可证。又《寄永道士》一绝:“共上云山独下迟,阳台白道细
如丝。君今并倚三珠树,不记人间落叶时!”

 

    按王屋山有阳台,可见永道士是王屋山的道士,也就是义山的老同学。义山之认识宋华
阳,想是永道士所介绍的。宋华阳姊妹共有三人,所以义山有“应共三英同夜赏”之诗,从
前时候宋华阳和义山恋爱,她的两位姊妹则和永道士恋爱。后来宋华阳和义山失和,也归到
永道士那边去了。故义山又有“君今并倚三珠树”的调谑。

 

    “三珠树”见《山海经》,郭璞亦有《三珠树赞》,科举时代用以代表榜前三名的人,
冯浩以为此系咏永道士登第而自己失意之事,似乎不大对。义山只说你现在独拥三美,自然
得意,但我被人所弃,如秋风中的落叶,漫无所归,你恐怕就不管了。

 

    (六)再上王屋不见女道士之惆怅按义山于太和九年来往京师,开成元年至三年常留
京。二年自兴元归,路过所爱女道士所居,则女道士已迁往他处。故他集中有一首五排的
《圣女祠》写不见女道士之惆怅。“杳霭逢仙迹,苍茫滞客途;何年归碧落?此路向皇都。
消息期青雀,逢迎异紫姑。肠回楚国梦,心断汉宫巫。从骑裁寒竹,行车荫白榆。星娥一去
后,月姊更来无?寡鹄迷苍壑,羁凰怨翠梧。惟应碧桃下,方朔是狂夫!”

 

    这首诗冯浩以为是追悼令狐楚之作,故将它编入开成二年《行次西郊一百韵》之前。固
不错,但冯氏误信朱长孺所引《水经注》谓武都秦冈山有圣女神,便疑惑圣女祠即建于该
处。但义山诗里,从来没有到过武都秦冈山的事迹。只有兴元回京时所走的路程,与武都相
近,于是冯氏不惜抹却良知,硬将好好走在由兴元归途上的李义山,拉往数百里外的秦冈山
打了一个大弯儿。但弯儿虽然打成了,圣女祠的诗,也可以勉强说是在秦冈山做的了,只是
全诗艳丽芬芳,似写儿女情怀,义山既特绕数百里的道路,专诚叩谒圣女神,不应这样轻
佻,况于吊令狐之丧归来,也不该有这样的闲情别致,冯氏左想右想,觉得不可通,索性再
横一横心,将这首诗认为一派的寓言,诗中所有的艳情,只算是追悼令狐的话。

 

    在冯氏这种办法,方便总算方便,但他的大错便在这时候铸成了。因为他将这首五排当
作“追悼令狐楚的寓言”,以后各种关于女道士的诗,也就不能不解作“希冀令狐**提挈的
寓言”了。

 

    我以为圣女祠并非真有其地,不过是义山情人所居寺观之代名词。义山由兴元还,过此
祠,所爱之女道士已他去,故有“何年归碧落”的疑问。“青雀”一联与“昨日紫姑神去
也,今朝青鸟使来赊”(《昨日》)相同,不过此处是说女道士现在究归何处,无从探听,
只有待青鸟携将消息来罢。“楚国梦”兼指所爱宫嫔而言,“汉宫巫”则指女道士,因为女
道士系由宫女出身,可以时常入宫醮祭,故以此呼之。“从骑”一联,是想象女道士临走的
景况。“月姊”一联是希望她更回来。“寡鹄”、“羁凰”指宫嫔,义山所认识的宫嫔,乃
敬宗所遗下的后宫人,所以说她们是寡鹄。这诗后段几句的大意:是女道士虽已经迁去,我
不能同她们更恋爱了,但宫中还有不自由的宫嫔,还要我们偷桃的方朔,去安慰她们呢。又
有《重过圣女祠》一首:“白石岩扉碧鲜滋,上清沦谪得归迟。一春梦雨常飘瓦,尽日灵风
不满旗。萼绿华来无定所,杜兰香去未移时。玉郎会此通仙籍,忆向天阶问紫芝。”

 

    (七)华阳观

 

    我前回已说过《圣女祠》,并无其地,不过义山情人所居祠宇之代名祠。又曾说义山情
人是姓宋而住华阳观中的女道士,那末,圣女祠就是华阳观了。(圣女祠在王屋山,并非在
京师之华阳馆,请看《再序》)

 

    但华阳观究竟是什么寺观呢?

 

    《唐书》:“代宗女华阳公主,性聪颖,上奇爱之。大历七年(公元七七二)以病丐为
道士,号琼华真人……”白居易《春题华阳观》:“帝子吹箫逐凤凰,空留仙洞号华阳。落
花何处堪惆怅,头白宫人扫影堂!”自注:“观即华阳公主故宅,有旧内人存焉。”

 

    因此我们知道华阳观是华阳公主的旧观。

 

    但是这华阳观又在什么地方呢?唐欧阳詹有《玩月永崇里华阳观》诗和序(见《全唐
诗》和《唐文粹》)白居易有《永崇里观居》诗,中有“……永崇里巷静,华阳观院
幽……”等句。我们又可以知道华阳观是在永崇里。但永崇里在什么地方,这也不可不考。

 

    白居易《春中与卢四周谅华阳观同居》诗:“性情懒慢好相亲,门巷萧条称作邻。背烛
共怜深夜月,蹋花同惜少年春。杏坛住僻虽宜病,芸阁官微不救贫。文行如君尚憔悴,不知
霄汉待何人?”白居易时为校书郎,所以有芸阁之句,他的《早春独游曲江》有“朝从直城
出,春傍曲江行……回看芸阁笑,不似有浮名……”我们可以知道校书阁虽在城里,离曲江
不远,可以互相望见。居易之僦居华阳观,大约因其离阁甚近,早夕入阁校书便利。因此又
知华阳观与秘书省相邻,离曲江也不远。

 

    居易应举时,曾僦居华阳观以习举业,故后有重过华阳观诗。

 

    华阳观中虽有旧宫人女道士等,但僦居举子仍极多,因为它的位置和曲江相近,曲江有
题名的慈恩寺塔,有杏园,都和举子有密切关系。

 

    钱希白《南部新书》:“长安举子,六月后落第者,不出京,谓之过夏。多借净坊庙院
作文章,曰夏课。时语曰:‘槐花黄,举子忙。’”

 

    李肇《国史补》:“既捷,例书其姓名于慈恩寺塔,谓之题名会。大宴于曲江亭子谓之
曲江会……敕下后,人置皮袋,例以图章酒器钱绢实其中,逢花即饮,故张籍诗云:无人不
借花园宿,到处皆携酒器行。……曲江之宴,行市罗列,阛闾为之半空。公卿家以是日拣选
东床,车马阗塞,莫可殚述。”李绰《秦中岁时记》:“进士杏园初宴,谓之探花宴。差少
俊一人为探花使,遍游名园。若他人先折花,便被罚。”《旧唐书·宣宗纪》:“敕自今进
士放榜,杏园仍旧宴集,有司不得禁制。武宗好巡游,故曲江亭禁人宴聚也。”因此白居易
的“杏坛住僻虽宜病”,“蹋花同惜少年春”,可以算做即景即事的诗。居易又有《自城东
至,以诗代书,戏招李拾遗,崔二十六先辈》一诗,曲江在长安城东,居易之所谓自城东
至,即自华阳观中至之谓。

     于是我们知道:华阳观是在城的东边,和曲江相近。(八)义山之住处

     华阳观在贞元之间景况很冷落,白居易诗可证。到义山时,有四五个公主同时出家,天宝大乱之后,物力维艰,建不起金仙、玉真那样的寺观。只好住在她们的旧寺观中,华阳观这时候大约也住了一个公主,所以顿然热闹起来。义山于开成元年住在京里攻举业。他是否僦居华阳观,我们无法证明。但我可以知道他所居离华阳观不远。他和王茂元女儿结婚,婚后同来京师即假馆于李十将军。因李十将军是王茂元夫人的兄弟:为义山妻王氏的娘舅。李十将军住在招国里。《长安志》:“昭国坊在朱雀街东第三街……”所云街东,想即近城东的街坊。

     义山《病中早访招国李十将军遇挈家游曲江》,有“家住红蕖曲水滨”之句,可见李十将军住在离曲江不远的地方。义山病中犹能访李将军,则居必与之邻。而且后来之假馆与王氏同住,想都为就近方便起见。

     况义山后因事离京《寄李十将军》诗有“同听汉苑莺”,《思归》有“旧居邻上苑,时节正迁莺”,等句,所谓上苑,即指曲江离宫。

     义山所居和华阳观相近,又和曲江离宫相近,无怪乎有和宫嫔发生恋爱的可能了,何况入宫还有永道士第男女道众的介绍。

   二与宫嫔恋爱的关系

     普通见解以为义山与女道士恋爱关系,勉强可说有成立的理由,因为唐代女冠的大多数,行为本来很是浪漫。至于说义山与宫中妃嫔也有恋爱的关系,我想定要招读者许多疑怪了。一则呢,禁禦森严,外人似无擅入之理。二则呢,专制时代对于保护宫禁尊严,非常注意,平民偷窥宫禁,误入掖庭,查出尚当大辟。何况与宫嫔发生秘密勾当?则发这种议论的人,似乎太荒唐了吧。

     但我们要知道,专制时代,各朝的法律虽大略相同,而各朝的风气,却大相径庭。风气已成,法律自失其效力了。唐代宫闱不肃,有许多事实可以证明,更证以义山之诗和当时史迹,我敢判断义山和宫嫔恋爱一案,有成立之可能。中国帝王,本抱多妻主义,所谓三宫六院,宫女三千,俨然成为定制。以一人之身,而置如许多的妃妾,防范稍有不严,难免闹出笑柄,所以对于宫禁不得不取闭关政策,宫中使唤,不得不用阉人。但防范无论如何严厉,历代宫闱,仍然少不了风流秘史,如秦襄王后、汉吕后、晋贾后等的恋爱史,都是历史上显明的事迹。以椒房之贵,母后之尊,尚不能自制,何况那些妃嫔和宫人呢。

     唐代宫禁最宽,宫人可与外人互通声气,恋爱自由,几成常事。构成这种现象之原因,极为复杂,举其大端如下:(1)女权的发达重男轻女,本是中国传统的观念,女子止为男子的附属品,在律法上几无人格可言。男子又将家分为“阃外”、“阃内”两部分,阃外的事,由男子自管,女子活动的范围,只限于区区内室。至于说到女子在政治上的位置,那真不啻说梦话了!

     然而唐朝却出了一个雄才大略的武则天,居然在中国女权运动史上开了新纪元,也在中国历史上放射一个异样鲜明的色采!

     看吧,她以纤纤弱女子之身,竟能垂制临朝,改元易服,轰轰烈烈的干了十六年。她在位时屡伐突厥,用郭元振为凉州都督,拓境一千五百余里,伟略及得汉武帝。延揽人才,搜罗豪杰,如狄仁杰、张柬之等皆一代名臣,英明足比唐太宗。称帝之后,降皇帝(睿宗)为皇嗣,赐姓武氏,打破女姓附属男姓的奴隶习惯。立武氏七庙于神都,俨然要创立女宗,不希罕什么附祀和配飨。以上官婉儿衡量人才,“明月夜珠”,流传为千古佳话;她自己扇奖风雅,亦复不遗余力,表现女子在文学上的天才。上帘以见张嘉贞,又在紫宫七宝帐中,与诸文臣分韵赋诗,一切有才之士,不问官阶,无不接见;杜甫诗所谓“当时上紫殿,不独卿相尊”,真写出雄主的气概。她那礼贤下士的态度,励精图治的精神,不必细叙,单就她提倡男女交际一端而论,也实在值得我们赞扬和钦服的了。总之武则天的一举一动,无不表现
她的伟大的气魄,和深远的眼光,后代史官,无论怎样讥嘲辱骂,都掩不了她真正的价值!

     当时女界竟诞生了武则天这样一位奇杰,女权的发达,自大有可观了。而且数千年来死气沉沉的女界,对于政治活动,向视为风马牛不相及的,自则天称帝以后,也渐渐觉悟了。史称陈硕贞女子于则天朝举兵,自号文佳皇帝,则天闻之叹道:“世间又有此奇女子耶!”则天死后,女权仍极发达,女子对于参加政治权的要求,也极热烈;于是就有许多女子,在政治舞台大展其手腕了。《唐书·诸帝公主列传》,称太平公主,以预诛二张之功,及助睿宗登位,势倾天下,与长宁、安乐、宜城、新都、定安、金城七公主,皆开府置官属,朝庭大政,非太平公主关决,则不敢行;闻不朝,则宰相就第咨判。中宗的韦后,权术不及则天,而擅握大权则相等,也为她的女儿安乐公主开府置官。安乐恃宠骄恣,卖官鬻爵,每自草敕,掩其文请帝(中宗)书,帝笑从之,竟不省视。事皆见于史传——唐朝既有一个女子做皇帝,又有许多公主做官,男女不分界限,宫闱不肃,就是受这个影响。

     (2)帝王的放纵武后在位时,宠张易之、张昌宗等,听他们自由出入宫禁。中宗与韦后屡次微服出外观灯。又常放宫女数千人,夜游纵观,与外人交通。多逃逸不还,帝亦不问(《唐书》)。当时宫禁之不严,不能不说是帝王自己之过。

     明皇是个爱好音乐和艺术的君王。洞晓音律,又喜提倡音乐,《唐书》称其立梨园,选子弟亲教以音乐,号为皇帝梨园弟子,宫女数百,亦号梨园弟子,居之于宜春院北。按明皇于开元二年于宜春院置左右教坊,梨园子弟居于教坊之中,而习音乐之宫女即居院北,相离不远,接触机会自多,即与外间通声气亦复不难。元稹《连昌宫词》云:“……初过寒食一百六,店舍无烟宫树绿。夜半月高弦索鸣,贺老琵琶定场屋。力士传呼觅念奴,念奴潜伴诸郎宿。须臾觅得又连催,特敕街中许燃烛。春娇满眼垂红绡,掠削云鬟旋装束。飞上九天歌一声,二十五郎吹管逐。……”自注云:“念奴天宝中名倡,善歌,每岁楼下酺宴,万众喧溢,严安之、韦黄裳辈,辟易之不能禁,众乐为之罢奏。明皇遣高力士大呼楼上曰:‘欲遣
念奴唱歌,二十五郎吹小管逐,看人能听否?’皆悄然奉诏……”《开元天宝遗事》:念奴有色善歌,宫伎中第一。帝尝曰:“此女眼色媚人。”又云:“念奴每执板当筵,声出朝霞之上。”就算念奴是个宫伎,非宫人可比,但与诸郎双飞双宿,视同固然,时人亦恬不为怪,足见当时男女恋爱的自由。又杨贵妃于朝元阁演《霓裳曲》,长安书生李于宫墙外"L笛偷翻,外间遂传此曲。当时宫禁与外间仅隔一墙,还保得春光之不泄漏吗?何况还有宫伎之勾引呢?

     明皇在宫中行乐,常与诸王共。与梅妃斗草,顾谓诸王曰:“此梅精也。”帝与宁王弈,将不胜,贵妃纵玉犭呙乱其局。帝制《紫云回》及《凌波曲》成,试演于清元小殿。宁王吹玉笛,妃子弹琵琶,上击羯鼓,马仙期方响,贺怀智拍,张野狐箜篌,李龟年箴角篥,自旦至午,欢洽异常。时惟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。曲罢,上戏曰:“阿瞒乐部,今日幸得供养夫人,请一缠头。”秦国曰:“岂有大唐天子阿姨,无钱用耶?”遂出三百万为一局焉(均见《杨太真外传》)。看当时觞筹纵横,履舄有交错,握手无罚,目眙不禁的光景,以及君王有趣的戏谑,贵夫人轻倩可爱的言词,俨然是一幅路易十四的宫庭行乐图。那些古板可嫌的男女“避面而行”、“不同席”的陋规,在唐代交际场中,简直视同无物。

     (3)公主外戚的表率唐代公主对于政治既有特权,又幸生于宋儒之前。那些什么“名节”、“贞操”种种鬼话,也没有濡染过,所以对于恋爱自由,大为提倡。唐公主的驸马,不死便罢,死则公主无不再嫁(参看《唐公主列传》)。也有公然当着驸马之面,而行不端的:安乐公主于武崇训在时,即与武延秀乱;顺宗女襄阳公主嫁张克礼,常微行市里,与青年子弟薛枢、薛浑、李元本等发生恋爱关系。尤爱浑,每诣浑家,谒浑母,行事姑之礼,有司莫敢谁何(《唐书·公主列传》及《旧唐书·李宝臣传》)。

    浔阳、邵阳、平恩乃襄阳公主之姊妹,于太和三年(公元八二九)出家为女道士。正胡震亨所谓“与商隐同时”者。但胡氏又说“史虽不言他丑,颇著微词。”其实我翻遍新旧《唐书》,“微词”并没有看见一句,胡氏之所云云,主观色彩太浓,不足教我们心服。但是浔阳等三公主果然是真心修道者吗?不、不,她们也不过借此得到恋爱上更自由的机会罢了。史书上虽寻不着什么“微词”,唐人诗集却供给我们以显明的证据了。唐沈亚之元和十年进士为殿中丞御史,内供奉。太和初为德州行营使(《御制全唐诗·沈亚之传略》)他的诗集中有《梦挽秦弄玉》一首,又有《自记》一文,颇告诉我们此中消息。略抄如下:太和初,沈亚之将之*",自长安城出,客橐有泉邸舍,春时昼梦入秦,主内史廖家。廖举亚之拜见庶长,尚公主弄玉。其日有黄衣中贵骑疾马来,延亚之入宫阙甚严。呼公主出,鬒发,著偏袖衣,芳姝明媚。侍女祗承,分立左右者数百人。召见亚之便馆,居亚之于宫,题其门曰翠微宫。宫人呼曰沈郎院。居一年,公主卒,公追伤不已。将葬咸阳,公命亚之作挽歌,应教而作,公读其词善之。时宫中有失声若不忍者,公随泣下。亚之送葬咸阳还,以悼怅过戚被病,犹在翠微宫,然处殿外特室,不居宫中矣。居月余,病良已。公谓亚之曰,敝秦不足辱大夫,盍适大国乎?亚之对曰:“臣无状,不能从死公主,使得归骨父母国,臣不忘君恩。”时日将晚,公追酒高会,执爵亚之前曰:“愿沈郎歌以塞别。”亚之受命立为歌辞,授舞者杂其声而和之,四座皆泣。既再拜辞去,公复命至翠微宫与公主侍人别,重入殿内时,见珠翠遗物碎青阶下,窗纱檀点依然,宫人泣对亚之,亚之亦泣,良久,因题宫门,竟
别去。公命车驾送出函谷关已,送吏曰“公命尽此,且去。”亚之与别,语未卒,忽惊觉卧邸舍中。

     其《梦挽秦弄玉》词云:“泣葬一枝红!生同死不同。金钿坠芳草,香绣满春风。旧日闻箫处,高楼当月中。梨花寒食夜,深闭翠微宫!”《梦游秦宫》(一作《题宫门》)云:“君王多感放东归,从此秦宫不复期。春景似伤秦丧主,落花如雨泪燕脂!”

     我们读到这个故事,实在觉得离奇,世上真有人一梦竟至年余之久吗?梦中情节,能这样曲折尽致吗?唐人每有奇遇,辄托之于梦,我看沈亚之必与当时出家修道的公主曾有爱情,所以托之弄玉。至于秦穆公的一段周旋,却是假造出来,以炫惑时人眼光的,不足注意。(《唐书》称文安公主丐为道士,薨太和时。)

     外戚则如杨贵妃的姊妹——三国夫人——也有诱致贵族子弟之事,不记得出于何书,只好暂缺。当时公主外戚等做下许多好榜样,宫中妃嫔等怎能不想效尤呢。

     (4)女子对于恋爱自由的觉悟宫人们或由良家选入,或由有罪没入掖庭,春风寂寂,研守宫而自怜,秋雨潇潇,赋长门而魂断。她们生活的苦楚,白居易《上阳人》颇能描写一二。其诗云:

     “……宿空房,秋夜长,夜长无寐天不明;耿耿残灯背壁影,萧萧暗雨打窗声!春日迟,日迟独坐天难暮;宫莺百啭愁厌闻,梁燕双栖老休妒。莺归燕去长悄然,春往秋来不记年。唯向深宫望明月,东西四五百回圆!……”

    这首诗写得极其深刻,宫人之苦可觇一斑。但是当时却有些先觉的宫人,受不住这样无人道的压制,她们居然起了要求恋爱自由的念头。《唐诗纪事》有这样几段记载:开元中,颁赐边军纩衣,制于宫中。有兵士于短袍中得诗曰:“沙场征戍客,寒夜若为眠?战袍经手制,知落阿谁边?畜意多添线,含情更著绵。今生已过也,愿结后身缘。”兵士以诗白于帅,帅进之玄宗。命以诗遍示六宫曰:“有作者勿隐,吾不罪汝。”有一宫人自言万死。玄宗深悯之,遂以嫁得诗人,仍谓之曰:“我与汝结今身缘”,边人皆感泣。顾况在洛乘春,与三友游于苑中,坐流水上。得一梧叶,上题诗曰:“一入深宫里,年年不见春。聊题一片叶,寄与有情人。”况明日于上游亦题诗叶上,放于波中,诗曰:“花落深宫鹦亦悲,上阳宫女断肠时。帝城不禁东流水,叶上题诗欲寄谁?”后十余日,有人于苑中乘春,又于叶上
得诗以示况。诗曰:“一叶题诗出禁城,谁人酬和独含情。自嗟不及波中叶,荡漾乘春取次行!”

     这两件事传闻亦稍异。纩袍寄诗亦作为僖宗时事,御沟红叶《通典》作于祐,后来祐与写诗宫人韩夫人成婚。《云溪友议》则作为韩?贝蛉栽诿骰适薄?

     两事虽出于小说,我敢断其为真,何以故呢?凡伪造的故事,定要具二个条件。一个条件是:本有其事,而过甚其词。一个条件是:有相类之事迹,可以比附。前者如黄帝周公本有发明学术,制作制度的事实,然后来一切学术制度,无不托为此二人之所创造,就将二人当作箭垛了。后者如汉武帝本有求仙之事,后人竟造出许多《汉武内传》、《上元夫人传》,所记一切情节,曲折离奇,像煞有介事,其实皆子虚乌有之谈。现在“纩袍寄诗”、“御沟红叶”等事,为从前所未有,亦无相类之事,可以比附;且不发生于别朝,偏发生于宫禁自由的唐代,更可决其非伪。——至于时代及人名,颇有舛异者,则因这两件事,颇有风趣,为当时文士所乐道,辗转传流,遂有讹错,我们不但不能因这个缘故,将此案推翻,而观其传流之盛,更足信其为真实。——时代我证明在僖宗前,因元和时徐凝已有《上阳红叶》诗,咏其事。(5)文人对于性解放的呼号诗至唐代而极盛,不但艺术方面臻于完美,即内容也有许多不可磨灭的价值。我曾在唐人诗中发现了一种最宝贵的“人道主义”,为从来所没有,与后世欧美诸哲之议论,亦若合符节。

     “人道主义”下产生两种特别作品,一是描写“征戍之苦”,反对帝王穷兵黩武的举动,主张“非战论”。一是描写“宫怨”,为可怜被压迫的宫人,呼号性的解放。

     前一项与本文没有关系,且述后一项。从前梁简文帝好为“宫体”诗文,陈后主、隋炀帝也喜描写宫人生活,但他们除叙述,或描写宫庭乐事之外,却不注意于宫人内蕴的情绪,唐时便不然了。他们一面写宫人美丽的形态,一面就写她们幽怨的心理。白居易的《上阳人》,写一个良家女子从红颜皓齿的时代,选入宫庭,直到白发盈颠,还没见过君王一面。他写宫人的凄楚,前文已征引了一段,我们读之,能不为她们表深切的同情吗?杜牧之的《阿房宫赋》虽叙秦宫事,实则暗指本朝而言,王昌龄的“玉颜不及寒鸦色,犹带昭阳日影来!”凄怨已极,至于李贺的“愿君光明如太阳,放妾骑鱼撇波去!”是更进一步而要求解放了。

     唐因武氏称帝,女权发达,公主等因政治上之胜利,而又谋恋爱上之自由,风会所趋,宫人觉悟于内,文人呼号于外,对于君主所施无理的“性的压迫”,渐有反动的酝酿。谨愿的只敢题诗写怨,狡黠一点儿的,便真的做出来了。

     以上所述五项,实为唐代宫闱不肃之大原因,现在容我来研究义山与宫嫔的恋爱史罢。

     (一)宫中之醮祭

     义山之与宫嫔有情,乃由相识之男女道士介绍而来,所以两件恋爱事,实在可以归并到一件。

    唐公主虽学道出家,与宫中仍相来往。玉真公主于父睿宗朝为道士,但仍时常入宫与阿哥等游戏。相传明皇于皎月之下,恒与玉真、贵妃等,以锦帕蒙目,为捉迷藏之戏。玉真于裤服袖上,多结流苏香囊,上屡捉屡失(见《致虚阁杂俎》)。代宗女华阳公主,性聪颖,上奇爱之。大历七年,以病丐为道士,号琼华真人。病亟,帝亲临视,啮帝伤指(《唐书》〉。其他则唐人应制从驾道观之诗,非常之多。帝王既幸男道观,亦必幸女道观。(如《幸白鹿观应制》一题,沈扮期诗云:“唯应问王母,桃作几时华?”崔扮诗云:“捧药芝童下,焚香桂女留。”皆女道观之证。)宫中与道观既有时常来往的机会,则外人混入宫中,自非难事。

     再者唐代帝王迷信道教,祭醮之风甚盛,到设坛时,羽士可以随时出入宫庭。唐人《步虚词》每咏其事,卢仝《忆金鹅山沈山人》诗云:“……天门九重高崔嵬,清空凿出黄金堆。夜叉守门昼不启,夜半醮祭夜半开!……太上道君莲花台,九门隔阔安在哉!……”

     苏郁(贞元、元和间人)《步虚词》云:“十二楼藏玉堞中,凤凰双宿碧芙蓉(一作梧桐)。流霞浅酌同谁醉,今夜笙歌第几重!”

     卢仝诗或以为寓言,我则以为写实。不过诗虽痛恨宫禁为醮祭所破坏,对于君主宫嫔尚无“微词”。至于苏郁的诗,我们就不能说他毫无所指了。

     义山初次入宫,必因宫中有醮祭事,而为羽流所携入。那么彼时宫中死了什么人,而有建醮之事呢?这却不能不考。

    按文宗后妃,新旧《唐书》都无列传。今据安王溶、庄恪太子、杨嗣复等传考之:则文宗有二妃,一为王德妃,生鲁王永,即庄恪太子。一为杨贤妃,最得宠幸,无子,常思拥立安王溶(穆宗子,文宗弟)以自固。

     鲁王永于太和六年(公元八三二)被立为皇太子。开成三年以宴游败度,不可教导,文宗震怒将黜之。群臣极力谏止,上意稍解,命太子入少阳院。为诛嬖昵者十余人。(见新旧《唐书》)开成三年十月,暴薨。

     太子之薨,新旧《唐书》都说为其母恩宠渐衰,杨贤妃屡次在文宗前谗构其短,中心忧惧,所以郁出病来,而致于死。但我颇疑太子之死,是自尽的。郑覃、杨嗣复等哀词,所谓“忧竞损寿,沉疴始遘……”忧竞是真,沉疴却是假话。太子因为杨妃之构陷,不能辨白,忧愤之余,对品行爽性不加修饰,为文宗之所切责。想非一次,神经刺激过甚。结果只好自杀了。不然,“暴薨”一语何来?而《旧唐书·武宗本记》:“初文宗追悔庄恪太子,殂不由道……”之一语又何来呢?

     不过庄恪太子如何死法,与本文没有关系,可以存而不论。我现在所要讨论的,是他母亲王德妃究竟死在何年?

     文宗崩后,杨贤妃为武宗所杀,史有明文,但王德妃不知下落。据我推测,德妃当死于开成元年秋间。何以知其然呢?德妃恩宠已衰,心已悒悒,更加眼见其子为杨妃所谗,东宫之位,岌岌可危,而又无力援救,必更十分忧闷。忧能伤人,安能无死?太子之母已死,失所倚恃,杨妃之构陷愈急,始有开成三年议废立之事。新旧《唐书》既未书明王德妃薨于何年,则我之假定,可以成立。而且义山诗中颇有涉及德妃秋季病笃之事。其混入宫庭,亦由于德妃之祭醮。义山有《李夫人》三首,前二首为五绝。

     “一带不结心,两股方安髻。惭愧白茅人,月没教星替!”“剩结茱萸枝,多擘秋莲的。独自有波光,彩囊盛不得。”后一首为七古:

     “蛮丝系条脱,妍眼和香屑,寿宫不惜铸南人,柔肠早被秋眸割!清澄有余幽素香,鳏鱼渴凤真珠房,不知瘦骨类冰井,更许夜帘通晓霜。土花漠漠云茫茫,黄河欲尽天苍苍!”

    三诗旧解多以义山悼亡,我则以为悼王德妃而作。梁武帝诗“腰间双绮带,梦为同心结”此言夫妻必两下情投,方能和合,现在文宗对于王德妃已无爱情,则德妃无论怎样思慕他,也不过落一个单相思而已,如一条带儿,便不能结为同心结了。“白茅人”乃指汉方士栾大,武帝使其立白茅上受五利将军印,同时方士齐人少翁,为武帝招致李夫人的魂魄,盖李义山用以指宫中之建醮。“惭愧”者,说文宗待王德妃,生前既然无恩,死后又设虚文的醮祭,替他想想,未免可愧也。“月”乃后象,“星”为妃妾之象,德妃曾否册为皇后,不可得而知,但所生之子,既为东宫,则亦俨然皇后了。德妃没,杨贤妃更得擅宠,如代其位,故用“替”字字样。《尔雅》注:“的,莲中子也。”莲子之心甚苦,“多擘秋莲的”
言德妃失宠之悲也。《招魂》:“嬉光眇视,目曾波些。”《续齐谐记》:“弘农邓绍尝以八月旦入华山采药,见一童子执五采囊承柏叶上露。绍问用此何为?答曰:‘赤松先生取以明目。’杨妃之得宠,似与其媚眼有关,似诗中特为指出。与“柔肠早被秋眸割”及《河阳》诗“可惜秋眸一脔光”皆可互通。

     “寿宫不惜铸南人”言文宗宠幸杨贤妃,几欲以金铸之。或用北魏立后,辄以金铸后容之典,或即暗用越王黄金铸范蠡的故事,无非言其爱宠听从之极罢了。“柔肠早被秋眸割”言杨妃善于狐媚,德妃柔肠,早被她那一双迷人的眼睛割碎。此句写妇人嫉妒的心理,可谓入神!“鳏鱼渴凤”等句,言德妃宠衰,与《河阳》诗“巴西夜市红守宫,后房点臂斑斑红。堤南渴雁自飞久,芦花一夜吹西风!”相同。“不知瘦骨类冰井,更许夜帘通晓霜”,似说德妃病入膏肓,还让杨妃给闲气她受;也可以说病室萧条,至于帘破风侵,都没人来过问,又与《河阳》诗“晓帘串断蜻蜓翼”相通,似乎是当时一桩实事。

     二首五绝,一首七古合在一处,已有些不伦不类,而题为《李夫人》,又与李夫人故事完全不合,故知其必系借用。《河阳》诗“黄河摇溶天上来,玉楼影近中天台。龙头泻酒客寿杯,主人浅笑红玫瑰。梓泽东来七十里,长沟复堑埋云子。可惜秋眸一脔光,汉陵走马黄尘起!……”也是咏的王德妃之事。德妃或是河南人,故诗名《河阳》,又屡标黄河字样,以醒人耳目。“梓泽”似指杨妃,杨妃不知何处人,但史言其与杨嗣复同宗,嗣复宏农人,则杨妃亦河南人。《通典》说金谷、梓泽并在河南县东北。黄河、梓泽是河南的二条水,故借以影射二妃。起先德妃得宠,如黄河之影近中天,不意后来竟被杨妃占了胜利。“长沟复堑”似言杨妃城府之深,计划之密,“埋云子”或即指谗毁太子一案,借用浮云蔽白日的意思。“汉陵走马”则言德妃果为杨妃谗死,葬于陵中。又有《烧香曲》全篇咏宫嫔烧香的情
景,末数句云:“……玉佩呵光铜照昏,帘波日暮冲斜门。西来欲上茂陵树,柏梁已失栽桃魂!……蜀殿琼人伴夜深,金銮不问残灯事……”这首诗或以为叹杜秋娘之流落,或以为指“甘露”之变,我觉得都说不通,恐怕还是咏王德妃死后醮祭等事。“铜照”镜也,乃至明之物,今为人所呵,则朦胧了。此乃映射文宗听杨妃之蛊惑,气死王妃之事。“帘波”二字难解,但《西京杂记》汉诸陵寝皆以竹为帘,为水文及龙凤象,合下“茂陵”二句,明言德妃葬事。“蜀殿琼人”则言文宗方拥杨妃而寝,对王妃之烧香,本是虚应故事而已,本来不问一声,故有“金銮不问”之句。

     还有《海上谣》一首,似亦同时所作。中有“……海底觅仙人,香桃如瘦骨……刘郎旧香炷,立见茂陵树……”全诗过于晦涩,故不具录,我们现在单来看义山在醮祭时所做的诗罢。《汉宫》云:“通灵夜醮达清晨,承露盘?#132;甲帐春。王母不来方朔去,更须重见李夫人!”

     醮祭时宫门彻夜开放的景况,则如《齐宫词》之所写:“永寿兵来夜不户向,金莲无复印中庭。梁台歌管三更罢,犹复风摇九子铃!”

     (二)宫庭与道观之交通义山由道观之径路,而达宫庭,以《玉山》一首为紧要关键。诗云:

     “玉山高与阆风齐,玉水清流不贮泥。何处更求回日驭,此中兼有上天梯。珠容百斛龙休睡,桐拂千寻凤要栖。闻道神仙有才子,赤箫吹罢好相携。”

     “玉山”指道观,“阆风”指宫禁,当时道观皆为皇家之建筑物,而居其中者,又多为天潢贵胄,其品级之尊崇,足与宫禁相并,故云“相齐。”

     次联隐指道观与宫禁通声气。“回日驭”是指当时公主皆握政治权,有回天返日的力量而言,《唐书·太平公主传》,浮屠慧范奸贪不法,为薛谦光所劾,将被惩治,贷公主为申理,谦光反得罪。即其一例。“上天梯”之“天”代表君王所居之所,言由道观而达宫禁,如登天之有梯。

     “龙”乃君之象征。庄子“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渊,骊龙颔下,能得珠者,必遭其睡。”人到骊龙颔下去摘其珠,本极危极险,但在龙渴睡之时,便可以行所无事;正如一个人跑进宫禁和宫嫔恋爱,原有性命之忧的,然而沉湎酒色的君王,正有做着钧天好梦,纵然出了“中?谥蟆保趾纬⒌弥兀恳迳绞胺枪厮斡裼形⒋剩皇窍逋趺尉醭伲 笨捎?他此诗互相发明。“凤要栖”犹言这样如花如玉的美人,你竟捐同秋扇,我不免要据而有之了。三字扬扬得意,不啻恋爱胜利者之凯歌。而且这二句话对于君王似警告而实嘲侮,刻毒之极。

     末二句是托道士相携入宫之意。此道士或即永道士,乃宋华阳姊妹之情人,与义山有“姨夫之谊”,也是义山王屋修道时的老同学,因入宫建醮,携义山入宫,乃情理中事。

(三)宫中景象

     入宫之后,所描写的宫中气象,有《一片》之诗可证。“一片非烟隔九枝,蓬莱仙仗俨云旗。天泉日暖龙吟细,露畹春多凤舞迟。榆荚散来星斗转,桂花寻去月轮移。人间桑海朝朝变,莫遣佳期更后期。”

     《七月二十八日夜与王郑二秀才听雨后梦作》:“初醒龙宫宝焰然,瑞霞明丽满晴天。旋成醉倚蓬莱树,有个仙人拍我肩。少顷远闻吹细管,闻声不见隔非烟。逡巡又过潇湘雨,雨打湘灵五十弦。瞥见冯夷殊怅望,鲛绡休卖海为田;亦逢毛女无'l极,龙伯擎将华岳莲。恍惚无倪明又暗,低迷不已断还连。觉来正是平阶雨,独背寒灯枕手眠!”

     这一首梦作的诗是义山出宫后,追忆宫中情形与知己朋友闲话,不敢明言,只好托之于梦。不过唐时宫闱虽不肃,宫禁不能说不严,义山入宫,似仅此一二次,其与宫嫔相识即在此时,以后幽会,则另有处所。

     (四)曲江

     义山与宫嫔之欢会,既不在宫中,则必在行宫别馆。细察义山与宫嫔相会之诗,处处有“板桥”、“溪”、“柳”、“荷”等字样,则离宫必建筑于水边了。唐时避暑离宫除曲江外,更无别处,于是我在曲江一方面,用心考查,果然寻出许多证据,证明义山与宫嫔相会之地点,是在曲江离宫中。(1)曲江所在之地点司马相如《哀二世赋》云:“临曲江之?#136;州”,注曰:“曲江在杜陵西北五里。”杜臆曰:“长安城东有霸陵,文帝所葬霸陵南五里,即乐游原,宣帝筑以为陵,曰杜陵。”——据此则曲江离长安城十里,在长安城东南。《剧谈录》(康骈著)“曲江在府东南十里,秦曰?#136;州,汉为乐游苑,皆下杜之宜春也,基地最高。”更足证明曲江所在之地点,果在长安东南十里。

     (2)曲江之胜景《剧谈录》:“开元中疏凿为胜境。花卉环列,烟水明媚,都人游赏,盛于中元上巳二节。锡宴群臣,赐太常教坊乐。池备彩舟,倾动皇州,以为盛观……南即芙蓉园,西即杏园、慈恩寺……曲江池入夏则菰蒲葱翠,柳阴四合,碧波红蕖,湛然可爱。”

     杜甫《曲江三章》之一,“曲江萧条秋气高,菱荷枯折随风涛。”《九日曲江》:“浮舟菡萏哀。”《哀江头》:“细柳新蒲为谁绿!”皆天宝乱后作。又《丽人行》“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。”可见曲江景物之胜,与都人士及贵族等游赏之盛。

     (3)文宗建造之楼台《西安府志古迹考》,太和元年,文宗发左右神策军各一千五百人淘曲江,修紫云楼、采霞亭。司马光《迂叟诗话》:“唐曲江开元天宝间,旁有殿宇,安史乱后,其地尽废。文宗览杜甫诗云:‘江头宫殿锁千门,细柳新蒲为谁绿!’因建紫云楼、采霞亭。岁时赐宴,又诏百司于两岸置亭馆焉。”

     据此则紫云楼、采霞亭,乃文宗所增建,《西安府志》以为修理,颇谬。

     又义山《无题》(一作《阳城》)诗云:“白道萦回入暮霞,斑骓嘶断七香车。春风自共何人笑!枉破阳城十万家!”此乃与宫嫔恋爱后,追念文宗建造楼台事而作。“枉破阳城十万家”,可见文宗虽用兵工,糜费财力也不少。

     文宗在曲江建造楼台,半为保存古迹起见,半亦为便于自己游赏起见。文宗有妃杨氏,最为宠幸,建楼或即所以居杨妃。杨妃既居此,则义山所爱之宫人,亦随侍右左。行宫关防,万不及宫禁之严紧,义山便学武陵渔父,时来问津了。(五)与宫嫔之幽会

     “碧瓦衔株树,红轮结绮寮。无双汉殿鬓,第一楚宫腰。雾唾香难尽,珠啼冷易销。歌从雍门学,酒是蜀城烧。柳暗将翻巷,荷欹正抱桥。钿辕开道入,金管隔邻调。梦到魂飞急,书成即席遥。河流冲柱转,海沫近槎飘。吴市?#136;**甲,巴翡翠翘。他时未知意,重叠赠娇娆。”(《碧瓦》)又有一首诗和这一首意境相象:“怅望西溪水,潺oe味巍2痪何锷伲痪跸ρ舳唷色染妖韶柳,光含窈窕萝。人间从到海,天上莫为河。凤女弹瑶瑟,龙孙撼玉珂。京华他夜梦,好好寄云波。”(《西溪》)

     两诗皆咏曲江离宫景物,“河流冲柱”旧注以为“中流砥柱”,大谬。乃暗用尾生抱桥柱的故事,言与情人幽会之不失约而已,又切合水畔风光。“海沫槎飘”见《荆楚岁时记》,此喻身入离宫与宫嫔相会,如张骞乘槎上天而见织女。义山有《海客》一绝云:“海客乘槎上紫氛,星娥罢织一相闻。只应不惮牵牛妒,聊用支机石赠君。”《寓怀》云:“星机抛密绪,月杵散灵氛。”《壬申七夕》云:“成都过卜肆,曾妒识灵槎,”皆相类。牵牛指织女之夫,即唐文宗。

     西溪即指曲江。何以谓之西溪呢?《通志》:“下杜城西有第五桥丈八沟。”《西安府志》云:“丈八沟在京兆西南一十五里,乃漕河岸最后处。长杨高柳,莲塘花圃,竹径稻塍,为游览胜地。”杜甫《陪诸贵公子丈八沟纳凉》诗注云:“丈八沟天宝元年韦坚所通漕渠。”《西安府志》又云:“曲江之水,会合城外南来之黄渠水,可穿城而入长安……”我疑黄渠即丈八沟,因其在曲江之西南面流来,故义山谓之西溪,又谓之南塘。

     曲江既可流入城中,交通自然便利。宫中人有时偷由水路,而达曲江离宫,与外人相会的必也不在少数。义山《吴宫》诗云:“龙槛沉沉水殿清,禁门深掩断人声。吴王宴罢满宫醉,日暮水漂花出城。”

     “凤女”是所恋宫嫔之名——后详——“弹瑶瑟”乃以弹瑟之声,作幽会之暗号。《夜半》云:“三更三点万家眠,露欲为霜月堕烟。斗鼠上堂蝙蝠出,玉琴时动倚窗弦。”斗鼠蝙蝠皆于夜时出来,赴欢会之人,亦必于夜间动身,故以相比。“瑟”字后详。“龙孙”义山自比。义山本唐宗室,故诗云“我系本王孙。”忆其子《衮师》云:“寄人龙种瘦,失母凤雏哀。”“撼玉珂”者,窗上微拨瑟弦,下则撼玉珂而应之,乃幽会之暗号。“玉珂”即是身上所御环佩之类,当时仕宦之男子亦佩之。谓之“朝珂”。

    《无题》:

     “含情春?#155;晚,暂见夜阑干。楼响将登怯,帘烘欲过难!多羞钗上燕,真愧镜中鸾。归去横塘晚,华星送宝鞍。”《明日》:

     “天上参旗过,人间烛焰销。谁言整双履,便已隔三桥!知处黄金姘,曾来碧绮寮。凭栏明日意,池阔雨萧萧。”《曲池》:

     “日下繁香不自持,月中流艳与谁期?迎忧急鼓疏钟断,分隔休灯灭烛时。张盖欲判江滟滟,回头更望柳丝丝。从来此地黄昏散,未信河梁是别离!”

     《如有》:

     “如有瑶台客,相离复索归。芭蕉开绿扇,菡萏荐红衣;浦外传光远,烟中结响微。良宵一寸焰,回首是重帏!”

     这几首诗写在曲江与宫嫔之幽会,事迹显然,不必逐首注解。还有《镜槛》五排一首。太长,不全录,只抄它要紧的几句。“斜门穿戏蝶,小阁锁飞蛾……待乌燕太子,驻马魏东阿……岂能抛断梦,听鼓事朝珂?”这首诗与前几首合看。与宫嫔聚首以至分手的情形,层次井井:(1)夜间至窗下用瑟弦玉珂为暗号。

     (2)因隔院尚有文宗杨妃等,不敢惊动,故上下时蹑足屏声。

     (3)进由斜门,幽会则在小阁中。为防人冲进起见,有时下锁。

     (4)天微明则潜出。

     (5)义山尚有公事待办(开成四年释褐为秘书省校郎),故晨即赴省。

     (六)相识宫嫔之返宫曲江离宫建于城外,春夏之际,文宗率领杨贤妃及宫人等到此居住,秋冬或须返宫,所以义山与宫嫔恋爱时所描写的,不是细柳新蒲的春景,便是荷花蕉叶的夏景。如《促漏》一诗乃宫嫔入宫后,春时相寄之诗,“南塘渐暖蒲堪结,两两鸳鸯护水纹。”都足证明宫人非常年住在曲江。

     现在再转过来,看义山怎样写宫人返宫的情景:《无题二首》:

     “凤尾香罗薄几重,碧文圆顶夜深缝。扇裁月魄羞难掩,车走雷声语未通。曾是寂寥金烬暗,断无消息石榴红。斑骓只系垂杨岸,何处西南待好风?”

     “重帏深下莫愁堂,卧后秋宵细细长。神女生涯原是梦,小姑居处本无郎。风波不信菱枝弱,月露谁教桂叶香。直道相思了无益,未妨怅惆是情狂!”这两首诗是宫嫔返内苑后,义山又至幽会之地徘徊而作。“扇裁月魄”见斑婕好诗“裁为合欢扇,团团似明月。”“车走雷声”见《长门赋》“雷隐隐而响起兮,声象君之车音。”文宗与杨贤妃返宫,宫嫔一概随归。义山于道路间见其所识之宫嫔,见其羞而以扇自障之态,又以车骑杂沓,虽有语而亦不能通故云云。(其实这也不过做诗罢了,义山未必有这样大胆,敢邀于路而与宫嫔通辞。)“斑骓”乃幽会时所骑之马,义山入曲江离宫,有水陆两路:水路用船,所谓“海客乘槎”便是,陆路用马,所谓“归去横塘晚,华星送宝鞍”(《无题》)便是。今系马之地,垂柳依然,但人则不见,能不爽然若失!

     第二首写归后之怅惆。似言“侯门一入深如海”,何况宫门?相思亦知其何益,不过不能不悒悒于衷者,此乃爱情作祟的缘故耳。

    《深宫》:

     “金殿销香闭绮栊,玉壶传点咽铜龙。狂飚不惜萝阴薄,清露偏知桂叶浓。斑竹岭边无限泪,景阳宫里及时钟。岂知为雨为云处,只有高唐十二峰!”

     《无题》:

     “昨夜星辰昨夜风,画楼西畔桂堂东。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;隔座送钩春酒暖,分曹射覆腊灯红。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!”

     “岂知为雨为云处,只有高唐十二峰”言只有曲江离宫可为幽会之地,返宫后则没有机会了。但义山常在宫墙外巡视、徘徊。虽身无羽翼飞入宫庭中,但两个情人心心相印,未尝不有如灵犀文理之可通。又《无题》云:“幸会东城宴未回,年华忧共水相催。梁家宅里秦宫人,赵后楼中赤凤来。冰簟且眠金镂枕,琼筵不醉玉交杯;宓妃愁坐芝田馆,用尽陈王八斗才。”

     这首诗所用故事,最足表明义山自己与宫嫔的关系。“秦宫”见《后汉书·梁冀传》:“冀爱监奴秦宫得出入妻孙寿所。寿见宫,辄屏御者,托以言事,因与私焉。”“赤凤”见《飞燕外传》:“后所通宫奴燕赤凤,雄捷能超观阁,兼通昭仪。赤凤始出少嫔馆,后适来幸;是日连臂蹋地,歌赤凤来曲。”“宓妃”即甄后,曹子建爱之。后被谗死,后帝以后遗玉镂金带枕示植,植不觉泣下,乃以枕赐之。渡洛水,见一女子,来与通款曲,植乃作《感甄赋》,明后帝见之,改为《洛神赋》。见《文选》注。义山与宫嫔返宫后不更相见,故一则芝田愁坐,一则冰簟且眠,写出无聊之极的心绪。

     《无题二首》:

     “来是空言去绝踪,月斜楼上五更钟。梦为远别啼难唤,书被催成墨未浓。蜡照半笼金翡翠,麝薰微度绣芙蓉。刘郎已恨蓬山远,更隔蓬山一万重!”

     “飒飒东风细雨来,芙蓉塘外有轻雷。金蟾啮姘烧香入,玉虎牵丝汲井回。贾氏窥帘韩掾少,宓妃留枕魏王才。春心莫共花争发,一寸相思一寸灰!”

     “金翡翠”是被,《楚辞·招魂》篇“翡翠珠被,烂齐光些。”“绣芙蓉”是帐,鲍照诗“七采芙蓉之羽帐。”此言宫中衾褥帐幔之华美。“刘郎已恨蓬山远”,用汉武帝求仙故事。言在曲江尚恨不得时常相见。今在深宫,更不能一通款曲了。第二首“金蟾”、“玉虎”之句,千古无人能解,于今让我来臆测一下罢。按蟾善闭气,古人用以饰姘,此言宫禁极严,但昔日为烧香事,我曾混进一次也。“玉虎”是井上辘轳,“丝”为井索,言入宫与宫嫔恋爱极难,等于汲井底之水,但有辘轳,又有井索,我居然汲水而回了。

     再者,所爱宫人之居处,本有一井,则此诗所言乃双关语。“窥帘”见《世说新语》,“宓妃”解见前。(七)卢氏姊妹

     讲了半天义山与宫人的恋爱,他所恋爱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,也不可不弄清楚的。这一节就专为讨论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 义山所恋爱的宫嫔,乃卢氏姊妹名飞鸾轻凤者二人,——义山所偏爱的,乃系轻凤——二人本敬宗舞女,敬宗崩后,文宗纳之后宫,生子宗俭。

     这段事迹颇长,分节细论,以免混淆。

     (1)飞鸾轻凤

     按义山集中有《富平少侯》一诗云:“七国三边未到忧,十三身袭富平侯。不收金弹抛林外,却惜银床在井头;彩树转灯珠错落,绣檀回枕玉雕锼。当关不报侵晨客,新得佳人字莫愁。”

     徐德泓谓此诗为敬宗作。帝好奢好猎,宴游无度。赐与不节,尤爱纂组雕镂之物,视朝每晏。《汉书》:成帝始为微行,从私奴出入郊野,每自称富平侯家人。而敬宗即位,年方十六,故以富平少侯为比。

     冯浩极赞成徐氏之说。不过末句徐氏引郭妃,冯氏斥为误,别引苏鹗的《杜阳杂编》以正之。《杜阳杂编》说:宝历二年(公元八二六)浙东贡舞女二人曰飞鸾轻凤。帝琢玉芙蓉为歌舞台,每歌舞一曲如鸾凤之音,百鸟莫不翔集。歌舞罢,令内人藏之金屋宝帐,宫中语曰“宝帐香重重,一双红芙蓉!”

    冯氏谓义山诗指此。此说在冯氏固见考证之精切,而在我们主张“义山与宫嫔恋爱”论者,也得了绝大的帮助。但考《杜阳杂编》,则“浙东”二字,作为“oeJ东国”,宋金*凤二人,系由外国贡来。而翻《唐书·外国传》,没有“oeJ东国”之名,《诸帝本纪》,*参藿敝怠O付烈迳绞亦未尝说明二人乃系外国人。我们虽然可以说二人来华已久,已经与华人同化,但义山是个极细心的人,他既然能拿许多典故,叙述他千变万化的爱史,叙得洪纤毕悉,巨细无遗;他定然也能用一个相当的典故,点明二人之身出异国。更考《四库全书提要》之论《杜阳杂编》云:“……其中述奇技宝物,类涉不经,大抵祖述王嘉之《拾遗记》,郭子横之《洞冥记》,虽必举所闻之人以实之,殆亦俗语之为丹青也。所称某物为某年某国所贡,如:日林、大林、文单、吴明、拘弭、大轸、南昌、oeJ东、条文、鬼谷、河浚、兜离,《唐书⊥夤方晕薮嗣吨畹郾炯汀罚辔奁涫拢*即如夫馀国久并
于渤海大氏,而云武宗会昌元年,夫馀国来贡。宾地接葱岭,《汉书》、《唐书》,均有明文,而云在西海,尤舛迕之显然者矣。……”

    读了《提要》这一段批评,我几乎将《杜阳杂编》所说的话,完全当做荒渺不经之谈,不去征引它了。但它所记载的飞鸾轻凤二人,在义山诗中确有其人,确为敬宗舞女,无论如何,我没法否认它,那末,又将怎样办呢?于是我想《杜阳杂编》中国名,虽然杜撰,却也有些是真的:如女蛮国、新罗国、于阗国……都是史乘上所载的。也有些是根据小说而来的:如吴明见《洞冥记》“吴明之垅”;其述大轸国,则引《山海经》的合邱,禺橐两山;“oeJ东国”必就是中国的斩0础皁eJ”字本音制,但《正韵》作之列切,*粽郏“浙”同;所以浙江又可以唤做oeJ江。义山诗中既有鸾凤等度耍谡愣闹ぞ荩*我们正不妨揭穿苏鹗的狡狯,将他的“oeJ东国”改正为“浙东。”——他杜撰国名中的南*
必就是江西省的南昌,其余国名,亦必另有根据。如果读者嫌苏鹗的《杜阳杂编》,皆不经之谈,不愿意借重于它,那也不要紧,总之我们知道敬宗时浙东曾进贡舞女二人,一名鸾,而一名凤,那就够了。

     不过为便利起见,我此文的借证,仍写作《杜阳杂编》,因为它所说的和义山诗太相吻合了,我不能不承认它是事实。

     但何以要说敬宗崩后,飞鸾轻凤为文宗所纳呢?则以蒋王宗俭乃卢氏姊妹之一——轻凤——所生之故。按唐穆宗有五个儿子,有三个做了皇帝——敬宗、文宗、武宗。——敬宗崩时,寿仅十八,后宫佳丽,当然归阿弟享受,所以鸾凤二人成为文宗后宫中人了。如说这种乱伦之行,非帝王所宜有,文宗尚称贤君,似不如此。则不知名教之说,宋儒后始严,唐时尚不注重。唐太宗一代英主,杀其弟元吉,尚纳其妃,何况鸾凤二人,仅为敬宗舞女,纳之后宫,何伤于名分呢?

     (2)何以知义山所恋爱之宫嫔即飞鸾轻凤二人?义山诗中屡用“鸾”、“凤”字样,这不能说他无所用意。例如《鸾凤》:

     “旧镜鸾何在,衰桐凤不栖。金钱饶孔雀,锦段落山鸡。王子调清管,天人降紫泥。岂无云路分,相望不应迷。”“鸾”指轻鸾。“衰桐凤不栖”谓文宗方宠幸杨贤妃,对于旧日宫嫔,恩泽大不如前,不常临幸。此句与“桐拂千寻凤要栖”可相呼应,不过此处“凤”指文宗,而那首诗之“凤”字则义山自指罢了。“天人降紫泥”谓飞鸾轻凤以宫嫔之贵,而肯纡其身分,垂青寒士,岂非如天上神仙,下降尘世。末两句言我等身分悬殊,岂无贵贱之别,不过相爱既挚,也顾不得许多。“孔雀”或以比入宫的富有金钱之勋贵子弟(此语稍误续编已更正)。“山鸡”则义山自比。山鸡文彩,虽亦辉煌,究差鸾凤几等。而鸾凤不以为嫌,引为同类,岂能无感于中?《凤》诗“未判容彩借山鸡”与“锦段落山鸡”,是同样感激涕零的笔法。

     如果说义山此诗乃咏真鸾真凤,则诗之后四句,说的是什么呢?

     当时曲江离宫大讲开放政策,梦游天宫的倒很不少,流品亦颇杂,义山更有《蝇蝶鸡麝鸾凤等成篇》一诗:“韩蝶翻罗幕,曹蝇拂绮窗。斗鸡回玉勒,融麝暖金釭。玳瑁明书阁,琉璃冰酒缸。画楼多有主,鸾凤各双双。”诗中“鸡”自指。“韩蝶”“曹蝇”指韩曹二姓,“麝”指谢姓。

     离京后,回念宫中事及鸾凤二人,有《当句有对》一诗:“密迩平阳接上兰,秦楼鸳瓦汉宫盘。池光不定花光乱,日气初涵露气干。但觉游蜂饶舞蝶,岂知孤凤忆离鸾?三星自转三山远,紫府程遥碧落宽!”

    “平阳”乃公主之宅,见《汉书》。“上兰”见《西征赋》。颜师古注曰:“上兰,观名,在上林中。”这一句诗正说明当时得入宫庭与宫嫔发生恋爱,乃由女道士等之携带,而女道士即系出家修道公主观中的人。“密迩”、“接”等字,可见离宫道观之相近。

     “秦楼汉宫”明指宫殿。“鸳瓦”见《邺中记》:“邺中铜雀台,皆鸳鸯瓦”。白居易亦有“鸳鸯瓦薄霜华重”之句,乃指帝王家瓦而言。

     《丹丘》一绝,也是义山西游时忆念轻凤之作。诗云:“青女丁宁结夜霜,羲和辛苦送朝阳。丹丘万里无消息,几对梧桐忆凤凰。”

     《凤》:

     “万里峰峦归路迷,未判容彩借山鸡。新春定有将雏乐,阿阁华池两处栖。”

     据此二诗,义山与飞鸾轻凤二人虽都认识,而偏爱者实为轻凤。“将雏”等语可见义山作此诗时,轻凤已有娠,但非蒋王宗俭,因为宗俭于开成二年封王,此时早已出世了。《唐书》称文宗有二子四女,或者后来生了一个女孩子(更正见后《药转》诗解)。

    (3)何以知飞鸾轻凤之姓为卢?

     按敬宗纳飞鸾轻凤,史无明文,《杜阳杂编》亦未著二人之姓氏。但我于义山诗曾寻出许多凭证,敢断定她二人姓卢。

     义山《富平少侯》确系刺敬宗,结句“新得佳人字莫愁”亦确系指飞鸾轻凤二人。按莫愁乃洛阳女子,姓卢。必鸾凤二人亦姓卢,故义山始以莫愁相比。

     现在为容易明白起见,将梁武帝《河之水》全诗录存于下:

     “洛阳之水向东流,洛阳女儿名莫愁。莫愁十三能织绮,十四采桑南陌头。十五嫁为卢家妇,十六生儿字阿侯。卢家兰室桂为梁,中有郁金苏合香。头上金钗十二行,足下丝履五文章。珊瑚挂镜烂生光,平头奴子提履箱。人生富贵何所望?恨不早嫁东家王!”

     义山《代应》一绝云:“本来银汉是红墙,隔得卢家白玉堂。谁与王昌报消息,尽知三十六鸳鸯。”

     《楚宫》(一作《曲水闲话旧事》):“月姊曾逢下彩蟾,倾城消息隔重帘。已闻佩响知腰细,更辨弦声觉指纤。暮雨自归山悄悄,秋河不动夜厌厌!王昌且在东墙住,未必金堂得免嫌。”

     《春日》:

     “欲入卢家白玉堂,新春催破舞衣裳。蝶衔红蕊蜂衔粉,共助青楼一夜忙!”

     《细雨》:

     “帷飘白玉堂,簟卷碧牙床。楚女当时意,萧萧发影凉!”还有《马嵬》:“如何四纪为天子,不及卢家有莫愁!”《对雪》:“又入卢家妒玉堂!”《谑柳》:“玳梁谁道好,偏拟映卢家!”但看义山诗中用卢家故事,形容他和宫嫔恋爱,如此之多,则谓轻凤姊妹非姓卢竟不可了。

     “王昌”乃义山自比,王昌与卢家的关系,唐人诗中常用,后来便不可考,想系有许多书籍和故典,今已不传的缘故。王灼《碧鸡漫志》为这事很用了一番考据的功夫,结果说“东家王”即王昌。我以为很有道理。又义山诗“三十六鸳鸯”,王灼以为即古乐府“鸳鸯七十二。”三十六者,三十六双,即七十二只也。古乐府《相逢狭路间》篇“……黄金为君门,白玉为君堂……入门时左顾,但见双鸳鸯。鸳鸯七十二,罗列自成行。”就诗中“白玉为君堂”一语观之,可知此诗亦为卢家作。这段话,我也认为有理,不过王灼虽考出“王昌”、“三十六鸳鸯”与卢家莫愁的关系,却不知道义山诗是说的什么,以为有慕于有夫之妇,又以为有慕于娼妓,那就错了。

     如说“卢”乃莫愁夫家之姓,非本身之姓,不可如此用者,那就未免太拘泥,“一声卢女十三弦,早嫁城西好少年”

     (徐凝诗),古人早将“卢莫愁”三字打成一片了。(4)何以知宗俭为卢氏所生:《唐书·诸皇子列传》,言文宗仅有二子。旧书言王德妃生永,宗俭为何人所生,竟未说起。新书始言其为后宫所生。今义山之写所恋爱的宫嫔,处处表示她有一个儿子。《无题》云:“近知名阿侯,住在小江流。腰细不胜舞,眉长惟是愁。黄金堪作屋,何不作重楼”。《拟意》云:“怅望逢张女,迟回送阿侯”,“夫向羊车觅,儿从凤穴求。”梁武帝《河之水》歌有“十六生儿字阿侯”之说。义山既以卢氏比莫愁,自然要将他生的儿子,比为阿侯。文宗除太子永及蒋王宗俭外,更无男儿,所以知道宗俭是卢氏所生。《无题》“近知名阿侯”之“名”字疑有误:一则文理不通,二则阿侯乃男性,而腰细眉长云云,则为女性之形容词,或是“召”之讹乎?

     但庄恪太子薨后,文宗尚有一子宗俭,为什么开成四年立侄陈王为太子,自己亲生的儿子,反不使其缵承大宝呢?我想这中间有几个原因:一者,文宗立太子以贤为主,鲁王永未立时,他再三想立敬宗子晋王,晋王早夭,才立永;可见文宗之立太子,并非以亲生与否为判断的。二者,杨妃擅宠,自己虽无儿子,却屡想扶立那母事她的安王溶,文宗几为所动,后为宰相李珏所反对,方作罢论,东宫虽立,卒为杨妃所谮死,哪里还论到一个不相干的宗俭!三者,飞鸾轻凤貌既艳丽,又生子,而到底沉沦后宫,做个三等妃子,不能与杨妃相抗,想为的出身微贱——乐伎之类——又为了曾侍敬宗,文宗为避嫌起见,不敢立她们为妃。母既不贵,子自然没有被立的希望了。

     但鸾凤等虽为杨妃所嫉妒,而为了自己儿子宗俭之故,倒很替杨妃帮了一番谮陷庄恪太子的忙。不过杨妃并没有感激她们,而她们反因此害了自己。此事后当详论一番(此说误,更正见《王德妃》篇)。

     (5)何以知飞鸾轻凤乃是姊妹?

     《杜阳杂编》亦未言她们是姊妹,但义山《燕台四首》都为她们而作,有“当年欢向掌中销,桃叶桃根双姊妹”之句。《景阳宫井双桐》亦指她们而言。喻她们为双桐,有同气连根的意思。又《河内》诗“八桂林边九芝草,短襟小鬓相逢道。”“九芝”乃汉武帝甘泉宫中之物,借言宫庭。“短襟小鬓”似系借用赵昭仪事。《飞燕外传》谓昭仪初入宫为秃襟小袖的妆束。昭仪乃飞燕之妹,影射轻凤乃飞鸾之妹。又代应“昨夜双钩败,今朝百草输”,古人有藏钩之戏。李白诗“更怜花月夜,宫女笑藏钩”,又作“藏弓区”、“藏阄。”其戏分为二曹,以校胜负,无俱败之理。义山言双钩败者,追悼卢氏姊妹甚为明显。

     (6)义山何故与卢氏姊妹相识?

     这个问题,很难回答。当时道观与宫禁既有往来的机会,则在道观中互相认识,亦未可定;或者飞鸾轻凤二人和其他不得宠幸的妃嫔们,不甘岑寂,使人在外边招寻少年。如沈亚之《梦挽秦弄玉自记》中的秦王内史廖家,就是这类的纤头,又或者是出家公主所荐。

    不过我可以断定义山之认识卢氏姊妹,是在混入宫中做醮祭的时候。《玉山》“闻道神仙有才子,赤箫吹罢好相携”,此神仙才子系指永道士,上文已说过。但永道士虽神通广大,无故亦不能挈带平民入宫,则义山之入宫,必假充羽士。(义山曾在玉阳山学过道,一切关于道教的知识及羽士的身分,必甚纯熟。假充羽士,万无被人看破之理。)进去的动机,不过为看热闹,兼瞻望宫禁风光,别无其他分外的冀望。但进去之后,卢氏姊妹偶与攀谈,卢氏等是浙东人,义山少时也曾跟他父亲到过浙东——义山父名嗣,在浙东浙西镇上当幕府。义山在浙约六年。父卒,始奉丧侍母而归。见义山祭姊文及冯氏年谱——一提到乡土,两人自然越谈越相投,话也多了,情感便也慢慢生出来了。以后发生种种恋爱史,自然不算稀奇。

     但在数十或数百羽士之中,卢氏何以独与义山攀谈呢?这或者是偶然的,天下偶然事正多,何足以此为怪。又或者因义山年青貌俊,有动卢氏等顾盼之处,也未可知。(假定建醮事是在开成元年,则义山彼时仅廿四岁,义山未尝以貌闻,但其诗颇足证明其容貌为俊秀,如“玉郎会此通仙籍,”《重过圣女祠》)“娇郎痴苦云,”(《房中曲》)“天官补吏府中趋,玉骨瘦来无一把!”(《偶成转韵七十二句赠四同舍》)又《骄儿》诗“衮师我骄儿,秀美乃无匹,”以遗传律言,子如此秀美,父貌亦必不劣。总之义山即无叔宝之风神,潘安之美色,想也不至于像温飞卿、罗隐等那样的有才无貌。但义山入宫前经过道众的介绍为合理。

    (八)杨贤妃

     杨贤妃在我这篇文字里,本来没甚地位,不过义山诗中颇有涉及杨妃之处,而且后来的“清宫案”与杨妃亦有关系,不得不略为一论。

     《唐书》不著文宗后妃传,前面已说过了。我在各皇子传及和杨妃有关的各人传里,零星的寻出一点材料,才知道杨妃的事迹,前面也说过了。今且言义山关于杨妃各诗。《唐书》言杨妃得宠谮死太子,可见杨妃在文宗前,的确是个红人儿。义山诗中所有咏柳各篇,都指杨妃,柳和杨本可通用。《柳》诗说:“为有桥边拂面香,何曾自敢占流光?后庭玉树承恩泽,不信年华有断肠。”这是明明指杨妃得文宗之宠幸,如杨柳之占尽春光。

     杨妃虽擅专房之宠,对于后宫妃嫔,仍然嫉妒。飞鸾轻凤二人,恐怕也是她的眼中钉,时时以拔去为快。义山既与鸾凤等交好,对于杨妃这种态度,颇不以为然。所以《赠柳》有“莫放花如雪,青楼扑酒旗。”《对雪》有“莫入卢家妒玉堂”等句。《谑柳》之“玳梁谁道好,偏拟映卢家。”似指杨妃已得宠幸,还要挑剔鸾凤等的不是而言。

     义山将“柳”影射“杨”字,那是很明显的。有时还将“雪”喻杨妃,想由谢道韫雪诗“莫若柳絮因风起”一句,蜕化而来。

     义山对于自己这种曲折的譬喻,也很赞自己的聪明。《漫成》云“不妨何范尽诗家,未解当年重物华。远把龙山千里雪,将来拟并洛阳花。”按何逊在《范广州宅》联句有“洛阳城东西,却作经年别。昔去雪如花,今来花似雪。”等语——所指即是杨花。

     杨妃虽然得宠,然而像也有个情人,《柳》诗云:“动春何限叶,撼晓几多枝?解有相思否,应无不舞时。絮飞藏皓蝶,带弱露黄鹂。倾国宜通伴,谁来独赏眉?”

     我们记得《蝇蝶鸡麝鸾凤等成篇》一诗中,当时入宫少年,有一个姓韩的,现在来看义山咏蝶的诗:《青陵台》:

     “青陵台畔日光斜,万古贞魂倚暮霞。莫讶韩凭为蛱蝶,等闲飞上别枝花!”干宝《搜神记》:“宋大夫韩凭娶妻美,宋康王夺之,凭怨自杀。妻阴腐其衣,与王登台自投台下,左右揽之,著手化为蝴蝶”。此即韩蝶之出典也。但现在这个化蝶的韩凭,已不忠于故妻,却飞上别枝,和其他的女子恋爱了。

     《蝶》:

     “飞来绣户阴,穿过画楼深。重傅秦台粉,轻涂汉殿金。相兼惟柳絮,所得是花心。可要凌孤客,邀为子夜吟。”《蝶》:

     “孤蝶小徘徊,翩翾粉翅开,并应伤皎洁,频近雪中来!”

     雪中还有蝴蝶吗?这个雪字恐怕是指杨妃。又《蝶》诗“远恐芳尘断,轻忧艳雪融。”

     《蜂》:

     “小苑华池烂熳通,后门前槛思无穷。宓妃腰细才胜露,赵后身轻欲倚风。红壁寂寥崖蜜尽,碧檐迢递雾巢空。青陵粉蝶休离恨,长定相逢二月中!”

     这处又好像拿蜂来比杨贤妃了。不然寻常咏一蜂,定要拉扯上“小苑华池”、“后门前槛”、“宓妃赵后”做什么呢?以杨贤妃为蜂,这也是要讨论的一个小问题。《长安志》云:文宗章陵陪葬杨封妃。毕沅抚陕时校《长安志》,疑志文有误,改封妃为贤妃。但我想杨妃在世时恐怕有“封”、“贤”两名号。“封”与“蜂”音同,或者封乃杨妃的名字,所以义山戏作此诗。

     还有将“燕”比杨妃的诗:“卢家文杏好,试近莫愁飞。”“去应逢阿母,来莫害王孙。记取丹山凤,今为百鸟尊”等句,似猜杨妃害了庄恪太子之后,不要更害蒋王宗俭之意。“试近莫愁飞”则有劝她和鸾凤等联络的意思了。以燕比杨妃当由沈扮期“卢家少妇郁金堂,海燕双栖玳瑁梁”而来,又过渡到“燕啄王孙”赵飞燕故事。

     文宗崩后,仇士良立武宗,以杨贤妃曾请立安王溶,谮于武宗,赐妃与王死(见《唐书》安王溶杨嗣复等传)。这件事杨妃本是无辜的,所以义山忘从来之私憾,而一转为悲悼之情,《垂柳》诗:

     “娉婷小苑中,婀娜曲池东。朝佩皆垂地,仙衣尽带风。七贤宁占竹,三品且饶松。肠断灵和殿,先皇玉座空!”(九)离别

     义山于开成二年登第,旋举博学鸿词落第。三年赴泾原王茂元幕,旋婚于王氏。王茂元乃李党,义山以婿于王之故,为令狐党人所摈(?)《安定城楼》诗所谓“贾生年少虚垂涕,王粲春来更远游,”即指此时事。

     义山开成三年春,义山将赴泾原与宫嫔离别,有一首极重要的诗:

     《拟意》:

     “怅望逢张女,迟回送阿侯。空看小垂手,忍问大刀头。妙选茱萸帐,平居翡翠楼。云屏不取暖,月扇未遮羞。上掌真何有,倾城岂自由。楚妃交荐枕,汉后共藏钩。夫向羊车觅,儿从凤穴求。书成祓禊帖,唱杀畔牢愁。夜杵鸣江练,春刀解若榴(一作石榴)。象床穿耙网,犀帖订窗油。仁寿遗明镜,陈仓拂彩毯。真防舞如意,佯盖卧箜篌。濯锦桃花水,溅裙杜若洲。鱼儿悬宝剑,燕子合金瓯。银箭催摇落,华筵惨去留。几时销薄怒,从此抱离忧。帆落啼猿峡,樽开画玸舟。急弦肠对断,剪蜡泪争流。璧马谁能带,金虫不复收。银河扑醉眼,珠串咽歌喉。去梦随川后,来风贮石邮。兰丛衔露重,榆荚点星稠。解珇无遗迹,凌波有旧游。曾来十九首,私谶咏牵牛。”

     这首诗从“怅望”起,到“燕子合金瓯”句止,都是形容两人恋爱关系以及宫嫔的容貌、形态、儿子、起居……等项。到“银箭催摇落”以下,便是叙离别的情事,以及别后的相思。

     “银箭耿寒漏,金釭凝夜光。彩鸾空自舞,别雁不相将。寄恨一尺素,含情双玉玸。会前犹月在,去后始宵长。往事经春物,前期托报章。永令虚粲枕,长不掩兰房。觉动迎猜影,疑来浪认香。鹤应闻露惊,蜂变为花忙。古有阳台梦,今多下蔡倡。何为薄冰雪,消瘦滞非乡。”(《夜思》)

     还有《寓怀》五言排律一首,是想念女道士的诗。那首“新来定有将雏乐,阿阁华池两处栖”及《丹丘》二诗,也在这时候做的。

     义山在泾原住了几个月,到三年冬,又回京。四年,释褐为秘书校书郎,和宫嫔更续前欢,那些《无题》“嗟余听鼓应官去,走马兰台类转蓬”的诗,都是这个时期做的。(十)清宫案

     《唐书》本无所谓清宫案,这三个字是我根据义山诗意,杜撰出来的名词。

     《旧唐书·庄恪太子传》:“太子既薨,上意追悔。四年因会宁殿宴,小儿缘?H,有一夫在下,忧其堕地,有若狂者。上问之,乃其父也。上因感泣,谓左右曰:‘朕富有四海,不能全一子!’遂召乐官刘楚才宫人张十十等,责之曰:‘陷吾太子皆尔曹也,今已有太子,更欲踵前耶?’立命杀之。”《新唐书·庄恪太子传》“……是年暴薨,帝悔之。明年下诏以陈王为太子,置酒殿中。有俳儿缘?H,父畏其颠,环走?H下。帝感动,谓左右曰:‘朕有天下,反不能全一儿乎?’因泣下。即取坊工刘楚才等数人,付京兆榜杀之。及禁中女倡十人毙永巷,皆短毁太子者……”

     但是谗毁太子,杨贤妃之力居多。文宗感悟之后,不斥杨妃,只拿宫人们出气,我觉得有点奇怪。

     照我的意思,文宗之杀乐官宫倡,一小半是为的他们曾谮陷太子,一大半还是为了要正她们引诱外间少年,破坏宫庭法纪之罪,所以此案我名之为“清宫案”。

     宫倡与乐官行动自由,互相恋爱,只算常事,像前面说的永新念奴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。不过他们自己恋爱也罢了,又代那班深居宫庭的宫人,介绍外人,一被发觉就不能说无罪了。义山也知道她们这样混闹下来,终有一天要得灾祸的,所以《宫妓》一诗曾说:“珠箔轻明拂玉墀,披香新殿斗腰支。不须看尽鱼龙戏,终遣君王怒偃师。”

     这诗杨亿和他的朋友曾击节叹赏过,以为寓意深妙,令人感慨不已(见杨文公《说苑》)。我初读义山这首诗,实不知道他的寓意在什么地方?为什么读了令人感慨不已?杨亿的称赞,真有些令我莫名其妙。但近来我懂得义山诗中的恋爱事迹,再来读这首诗,“感慨”虽然未必,“击节”确乎要来一两下。因为他所用偃师的故事,寓意果然十分深妙。《列子》:周穆王西巡狩道,有献工人名偃师。偃师所造倡者,趣步俯仰,颔其颐则歌合律,捧其手则舞应节,千变万化,惟意所适。王以为实人也,与盛姬内御并观之。伎将终,倡者瞬其目,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欲杀偃师。偃师大慑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……

     义山的意思,即是说宫倡们私狎外间少年,“纸老虎”终有一天的戳破。《拟意》云:“真防舞如意。”《拾遗记》:“孙和悦邓夫人,尝着膝上。和月上舞水精如意,误伤夫人颊,血流污裤,娇姹弥苦。”义山用此典,盖亦畏惮唐文宗一朝发觉宫嫔罪状,“真防”二字,实有不胜其危惧之意。《无愁果有愁曲北齐歌》“东有青龙西白虎,中含福星包世度。玉壶渭水笑清潭,凿天不到牵牛处。骐麟蹋云天马狞,牛山撼碎珊瑚声。秋娥点滴不成泪,十二玉楼无故钉。推烟唾月抛千里,十番红桐一行死。白杨别屋鬼迷人,空留暗记如蚕纸。日暮向风牵短丝,血凝血散今谁是!”

     冯浩以为这首诗乃悼刘从谏,其说太穿凿。谓为咏北齐事,又完全和史实不合。我以为这实是纪宫倡遭祸的一首诗。“十番红桐一行死”说得何等明白!

     “青龙白虎”,言宫庭守护之人。“福星”、“包世度”似言有宫倡等之包庇,可以进去。“玉壶”二句言帝王虽自命明察秋毫,但无论怎样,总察不出宫人的秘密。“牵牛”前面已解释过好几回,“牵牛处”即宫中宫人幽会之处。“骐麟蹋云天马狞”四句,指搜检时的情形。

     “推烟唾月”,即推勘之谓。“蚕纸”似即宫人与外间通信时用的“密码。”

     “日暮向风牵短丝”,言此十人都有赐缳之惨。

     这一出王熙凤搜检大观园的悲剧表演之后,飞鸾轻凤两人也就卷入漩涡,因畏罪之故,双双投井而死。花残玉碎,煞是可怜!(二人所居处有井,屡见诗中。)

     《景阳宫井双桐》:

     “秋港菱花干,玉盘明月蚀。血渗两枯心,情多去未得。徒经白门伴,不见丹山客。未待刻作人,愁多有魂魄。谁将玉盘与,不死翻相误。天更阔于江,孙枝觅郎主。昔妒邻宫槐,道类双眉敛。今日繁红樱,抛人占长簟。翠襦不禁绽,留泪啼天眼。寒灰劫尽问方知,石羊不去谁相绊!”当这件案子发作时,义山或者恰巧回到京里,(本传谓以活狱忤观察使孙简将罢去,会姚合代,谕使还官。当发愤辞官时,或曾回京一行。)听见清宫案甚急,知鸾凤等必将与难,所以勾留而不忍去。即所谓“血渗两枯心,情多去未得。”“白门”即金陵,亦即石头城之讹转,解见后。“徒经白门伴”一语文理未顺,疑“伴”字是“畔”之误。“丹山客”借言凤,所谓“记取丹山凤,今为百鸟尊。”也。此二句含卢轻凤三字。“玉盘”是义山赠鸾凤等之纪念物,二人之及于祸,与这个“玉盘”大有关系,故有“谁将玉盘与,不死翻相误!”之句。后来《回中牡丹为雨所败》也有“玉盘迸泪伤心数”的话,故我说这个玉盘不是随便做在诗中的。“昔妒邻宫槐”四句,言昔日妒邻宫之美人,而今自己死了,让杨妃之独占春光,要妒也无从妒了。集中有《百果嘲樱桃》、《樱桃答》等诗,我疑其指杨妃,杨妃在义山诗本为“柳”,今喻之为“繁红樱”者,因为郑樱桃是古妃之名,见《十六国春秋》。《景阳井》:

     “景阳宫井剧堪悲,不尽龙鸾誓死期。肠断吴王宫外水,浊泥犹得葬西施!”

     《与同年李定言曲水闲话戏作》:“海燕参差沟水流,同君身世属离忧。相携花下非秦赘,对泣春天类楚囚;碧草暗侵穿苑路,珠帘不卷枕江流。莫惊五胜埋香骨,地下伤春亦白头!”

     此言“西施”犹得埋于浊泥之中,而鸾凤二人乃以宫井为瘗骨之所,岂不可怜。

     “五胜”见《秦始皇本纪》,推始终五德之传。周得火德,秦代周,从所不胜,以为水德之始。又《汉书·律历志》:秦兼并天下,亦颇推五胜,自以为获水德。“五胜”是水的代名词,言五胜埋香骨,则鸾凤二人死于水中无疑了。

     当狱急时,义山爱莫能助,痛苦万分。那一首千古爱诵的《无题》,当即此时作:“相见时难别亦难,东风无力百花残。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!晓镜但愁云鬓改,夜吟应觉月光寒。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”

     这一首真是在心颤魂飞,肠回气荡时,做出来的好诗,如说中国没有好哀情诗,便请他读义山这一首。还有“气尽前溪舞,心酸子夜歌。峡云寻不得,沟水欲如何。朔雁传书绝,湘篁染泪多。无由见颜色,还是托微波!”也同时之作。(十一)追悼

     鸾凤二人死后,义山悲悼异常,追悼之诗极多,逐一录之如《燕台四首》:

     “风光冉冉东西陌,几日娇魂寻不得。蜜房羽客类芳心,冶叶倡条偏相识。暖蔼辉迟桃树西,高鬟立共桃鬟齐。雄龙雌凤杳何许?絮乱丝繁天亦迷。醉起微阳若初曙,映帘梦断闻残语。愁将铁网珊瑚,海阔天翻迷处所。衣带无情有宽窄,春烟自碧秋霜白。研丹擘石天不知,愿得天牢锁冤魂。夹罗委箧单绡起,香肌冷衬琤琤珇。今日东风自不胜,化作幽光入西海。”(《右春》)

     这首诗可以分为五段;第一和第二两段,言鸾凤等死后欲觅其魂竟不可得。第三段言醒时残阳在地,睡眼惺忪,误以为初曙时之日光,而且此时精神亦恍惚未定,帘前犹若映有梦中人之影,而且闻其残语,但转瞬间神志清醒了,幻想也消灭了,才想到这一别是永久的离别,你如想再去寻她,即海阔天翻,还不能相遇呀!“衣带”句言相思之极,瘦尽腰围。我之穷冤酷恨,祈天而天不知,但能否借我天牢,将这不可寻觅的冤魂锁住,使我一见呢。这几句和铁网珊瑚句意同。“前阁雨帘愁不卷,后堂芳树阴阴见。石城景物类黄泉,夜半行郎空柘弹。绫扇唤风阊阖天,轻帏翠幕波渊旋。蜀魂寂寞有伴未?几夜瘴化开木棉。桂宫留影光难取,嫣薰兰破轻轻语。直教银汉堕怀中,未遣星妃镇来去。浊水清波何异源?济河水清黄河浑。安得薄雾起湘裙,手接云车并呼太君!”(《右夏》)

     这诗第一段说现在到曲江离宫去走走,珠帘不卷,芳树阴阴,前此风光,何等明媚,此时竟像黄泉一般的惨戚。“柘弹”,见文迁注《古史考》,柘树枝长而劲,乌集之。将飞,柘起弹乌……此言从前私会时在树枝下穿过来,曾使宿鸟惊飞。现在树枝依然,而夜半之行,已不可再得。《池边》:“玉管葭灰细细吹,流莺上下燕参差。日西千绕池边树,忆把枯条撼雪时!”这也是一首回忆的诗,所写情景相类。第四段言文宗杀宫人,那知道杨贤妃也是不干净的。你只说济河水清,黄河水浊,其实来源是一样的。杨妃无罪,则宫人亦不当杀,今宫人枉死,安得呼天而诉其冤呢!

     “月浪冲天天宇湿,凉蟾落尽疏星入。云屏不动掩孤*梗髀ヒ灰狗珞菁薄S嗨*花寄远,终日相思却相怨。但闻北斗声回环,不见长河水清浅。金鱼锁断红桂春,古时尘满鸳鸯茵。堪悲小苑作长道,玉树未怜亡国人。瑶琴爸爸藏楚弄,越罗冷薄金泥重。帘钩鹦鹉夜惊霜,唤起南云绕云梦。双玸丁丁联尺素,内记湘川相识处。歌唇一世衔雨看,可惜馨香手中故。”(《右秋》)

     第一段长夜相思,辗转不寐,而西楼偏风送筝声,筝乃所爱宫嫔善弹之乐器,今闻此声,能不惆怅?第二段言昔日相思之切,而相会极难。第三段言宫禁虽严,但外人可以从小苑进去,《药转》“露气暗连青桂苑,风声偏猎紫兰丛”可证。“亡国人”指张孔两贵妃,陈后主曾作《玉树后庭花》之曲。此言昔由小苑达离宫,和飞鸾轻凤等相会,二人可爱之处比张孔两妃还要过之。第四段言空房寂寞,二嫔只有玩弄“锦瑟”以解相思,但霜华夜重,越罗单薄,鹦鹉闻瑟声惊啼,不免要回想从前与情人相晤时的快乐。“云梦”用宋玉《高唐赋序》,也就是楚襄王和巫山神女的故事。第五段记两人通信之事,鸾凤二人善于唱歌,将一世爱惜这美妙的歌唇,谁知两朵名花竟在我手中萎谢了呢!

     “天东日出天西下,雌凤孤飞女龙寡。青溪白石不相望,堂中远甚苍梧野。冻壁霜华交隐起,芙根中断香心死。浪乘画扮忆蟾蜍,月娥未必婵娟子。楚管蛮弦愁一概,空城舞罢腰支在。当时欢向掌中销,桃叶桃根双姊妹。破鬟委堕凌朝烟,白玉燕钗黄金蝉。风车雨马不持去,蜡烛啼红怨天曙。”(《右冬》)

    “天东日出天西下”,言敬宗驾崩,如太阳之西坠,文宗接著做皇帝,又像一颗新太阳从东方升起。但飞鸾轻凤竟成寡妇(与《圣女祠》“寡鹄”、“羁凰”句参看)。后虽为文宗收入后宫,可是不甚加以宠幸,如青溪神女与白石先生(见《列仙传》)之不相聚合,名义上虽然有夫,实在还是和守寡时候一样。“堂中远甚苍梧野”,用虞舜南巡崩于苍梧之野,娥皇女英不能从的典故。言鸾凤虽侍文宗同居一堂,而漠不相关,其生活比之守寡时更为无聊,更为寂寞。何况又有杨贤妃像冷酷无情的冻壁霜华,从中作梗,使得卢氏姊妹对于文宗心灰意冷,不得不爱他人了。“浪乘画扮忆蟾蜍,月娥未必婵娟子。”指那些入道而不安寂寞的宫人,就是宋华阳。她原与鸾凤交好故常连带及之。“楚管”二句,言卢等歌舞之佳。“桃叶桃根”,表明卢氏等乃系姊妹。末一段言二嫔投井后,义髻委地,所佩玉钗金蝉
皆未持去,徒留红烛,泪滴清宵。《楚宫》:

     “湘波如泪色皒皒,楚厉迷魂逐恨遥。枫树夜猿愁自断,女萝山鬼语相邀。空归腐败犹难复,更困腥臊岂易招?但使故乡三户在,彩丝谁惜惧长蛟!” 

    屈原投泪罗而死,卢氏姊妹亦死于水中,所以有彩丝长蛟的联想。

     《曲江》:

     “望断平时翠辇过,空闻子夜鬼悲歌。金舆不返倾城色,玉殿犹分下苑波。死忆华亭闻唳鹤,老忧王室泣铜驼。天荒地变心虽折,若比伤春意未多!”

     《代应》:

     “清水分流西复东,九秋霜月五更风。离鸾别凤今何在?十二玉楼空更空!”

     《相思》:

     “相思树上合欢枝,紫凤青鸾共羽仪。肠断秦台吹管客,日西春尽到来迟。”

     这几首都是在曲江离宫外面所作。“鸾”、“凤”屡次点明。做皇帝的人三宫六苑,坐拥无数佳丽,但又不能一一加以爱宠,致使后宫多怨旷之声,不免有在外间招寻面首之事,一被发觉,立加诛杀,不但有违人道,而且焚琴煮鹤,也不免有杀风景之讥。义山痛愤极了,所以又有一首《蜀桐》:“玉垒高桐拂玉绳,上念非雾下含冰。枉教紫凤无栖处,斫作秋琴弹坏陵!”

     (十二)义山之身世与恋爱的关系新旧《唐书》本传对于义山的身世,大略都作这样的话:李德裕和牛僧孺互相雠怨,令狐楚、李宗闵、杨嗣复等属牛党。义山初见赏于令孤楚,后又藉其子**之力,登进士第,但义山竟做了属于李党的王茂元的女婿,所以牛党的人,从此瞧不起义山。令狐**说他背恩,更加嫌恶他。

     后来义山的丈人峰死了,到京候调,竟没个人肯照应他一下,义山只得跟随郑亚、卢宏正等混了几年。及令狐**登相位,义山屡以诗文干请,才补他一个太学博士。柳仲郢镇东蜀,义山跟了他去。郢废罢。义山归郑州,不久便患病死了。

     本传在时间和地点的种种错误,冯氏已加以修正,不必更述。单就义山身世来说,千古以来,没有一个不承认义山就婚王氏,为他一生运命通塞之大关键的。

     但是《唐书》的话这样可信吗?我以为未必。

     (一)我们要知道唐朝牛李两党,倾轧虽然激烈,但都不出权利问题,并没有什么深雠宿憾。权利冲突了,便攻击起来,权利平均了,便又可以妥协起来。看战国时的诸侯,今日干戈,明日玉帛,现在的军阀朝换兰谱,暮成寇仇,战场上尚且如此翻覆,何况朝庭之上呢?就说大首领有点私怨,那手下的羽党也拚著命互相寻仇,就不免远于事实了。让我们在《唐书》里寻出几个例来证实这话罢。

     (a)令狐楚属牛党,但曾进用李党皇甫镈、萧?a等。(b)李德裕曾使柳仲郢为京兆尹,柳仲郢是牛僧孺的朋友。

     (c)卢宏正属牛党,但曾受李德裕之推荐。

     柳仲郢、卢宏正都是大人物,尚且跨党。义山那时的名位,够得上李宗闵、杨嗣复等的注意吗?

     (二)本传说义山就婚王氏后,令狐**便恶他背恩了。但考义山就婚王氏系在开成三年(大约系在夏间,《漫成》“雾夕咏芙蕖,何郎得意初”可证),但以后文字涉及令狐家者颇多。义山既以就婚王氏为**所薄,这些笔墨的事,又借重他做什么呢?请看下面各文。

     开成三年(公元八三八)有《奠相国令狐公》文开成五年(公元八四○)有《酬别令狐补阙》诗(**于二年为左补阙) 

    会昌元年(公元八四一)有《赠子直花下》诗会昌四年(公元八四四)有《寄令狐郎中》诗(**是年为右司郎中)

     大中元年(公元八四七)有《酬令狐郎中见寄》诗大中三年(公元八四九)有《梦令狐学士》及《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》(**于大中二年知诰制翰林学士,三年为中书舍人)。

     此外又有《子直晋昌李花》、《宿晋昌亭闻惊禽》、《晋昌晚归马上赠》(晋昌乃令狐**之府第)。

    根据这些诗,我们知道义山结婚王茂元家后,和令狐**常相酬唱,义山还常住在令狐家里,两人交情并没有决裂。那一首“郎君官贵行施马,东阁无由得再窥”的诗,虽被《北梦琐言》造了一个故事,却不十分可信。

     令狐**做了宰相之后,虽没有提拔义山,但义山在令狐之门不过是一个文士,并无生死交情。宰相堂前,依草附木之人,何可限量,义山也不过其中的一个罢了。偶然忘记提拔他,算得什么大事,义山也不见得从此便怨令狐。照《唐书》的意思,令狐**做了宰相,非提拔义山至节度使不可,然则严武和杜子美也是两代交情,为什么也没有大好处给他呢。

     我看义山之就婚王氏,令狐**或者有点不高兴,但不会永远怀恨的——因为义山实无使他永远怀恨的资格。

     义山之不遇,一半乃他命运使然,一半也和他的恋爱有点关系。

     当时宫闱不肃,朝野都知,不过事关皇家名誉,没有人敢来多话罢了,义山和女道士宫嫔等恋爱,每忍不住栩栩自得,形之篇章,虽然用的隐语,别人岂有猜不着的,这件事传到秉政者的耳朵里,便不免真的要恶他“诡薄无行”了。义山试博学鸿词之落第,我怕就是因恋爱事被人排斥的结果。义山《有感》:“非关宋玉有微词,却是襄王梦觉迟。一自高唐赋成后,楚天云雨尽堪疑。”《东阿王》:“国事分明属灌均,西陵魂断夜来人。君王不得为天子,半为当时赋洛神。”还有《漫成》:“沈约怜何逊,延年毁谢庄。”《寄温飞卿》:“昔叹谗销骨”等句。就婚王氏非暖昧之事,何谗毁之可言?《东阿王》以曹植自比,而且自己也已承认博学鸿词之落第,是和他的恋爱有关系。“为天子”三字故实系活用,不可拘泥。

     但他有时也爽性作快意语道:我和宫嫔恋爱,极人间之奇遇,“岂能抛断梦,听鼓事朝珂”吗?

     有时候恼恨不过,只得骂那些排斥他的人为妒忌,“成都过卜肆,曾妒识灵槎”,“庾郎年最少,青草妒春袍”,这俨然和现代人骂提倡礼教的老先生为犯色情狂一样的口气了。

     义山和宫嫔的一场恋爱,不但影响他的前途,而且还影响他的年寿。

     大约自二人惨死之后,义山无时无刻不悲悼,逢著美景良辰,则枨触当时欢爱,见一花一草也要寓意兴悲,竟因此郁郁成病而死,可谓为千古情种了。

     义山与宫嫔相会之时期,都在春秋佳日,所以在这两季中节期,也教他的回忆特为深切。“二月二日”是一种节期(《文昌杂录》:唐时节物,二月二日,迎富贵果子),宫嫔都到曲江,后来义山随柳仲郢在蜀,有《二月二日》一首。所谓“花须柳眼各无赖,紫蝶黄蜂俱有情”,虽写本地风光,却有他自己的寓意。

     七夕拜月乞巧,是唐明皇和杨贵妃创造出来的节期,故唐时极盛行。义山想曾于七夕之夜,到曲江离宫一次,《曼倩辞》:

     “十八年来堕世间,瑶池归梦碧桃间。如何汉殿穿针夜,又向窗中觑阿环?”

     义山每以东方朔自比,此回或者由隔苑偷看杨贤妃。“阿环”是杨贵妃小字,借此影射。自此以后每逢七夕必有一诗。在甘肃时有《回中牡丹为雨所败二首》:“下苑他年未可追,西州今日忽相期。水亭暮雨寒犹在,罗荐春香暖不知。舞蝶殷勤收落蕊,有人惆怅卧遥帷。章台街里芳菲伴,且问宫腰损几枝?”

     “浪笑榴花不及春,先期零落更愁人。玉盘迸泪伤心数,锦瑟惊弦破梦频。万里重阴非旧圃,一年生意属流尘。前溪舞罢君回顾,并作今朝粉态新。”

     “下苑”即曲江。“水亭”指离宫,即采霞亭之类。《汉武内传》帝以紫罗荐地,燔百和之香。“章台伴”乃是杨柳,指杨贤妃。飞鸾轻凤二人死于开成四年冬间,(《旧唐书》文宗召宫倡等责之曰:“陷吾太子,皆尔曹也。今已有太子,更欲踵前耶?”此太子指陈王成美。陈王立于四年十月。故知清宫案发作于十月之后。)次年正月文宗驾崩,杨贤妃等亦遇害。所以义山连带说起她来。

    《独居有怀》:

     “麝重愁风逼,罗疏畏月侵。怨魂迷恐断,娇喘细应沉。数急芙蓉带,频抽翡翠簪。柔情原不远,遥妒已先深。”“浦冷鸳鸯去,园空蛱蝶寻。蜡花长递泪,筝柱镇移心。觅使嵩云暮,回头灞岸阴。只闻凉叶院,露井近寒砧。”

     诗中又提“麝”、“罗”、“蛱蝶”、“井”等字。

     荷花是曲江重要景物之一。故义山一见荷花,便引他无穷的悲怆。

     《赠荷花》:

     “世间花叶不相伦,花入金盆叶作尘。惟有绿荷红菡萏,卷舒开合任天真。此花此叶常相映,翠减红衰愁杀人!”《过伊仆射旧宅》:“……幽泪欲干残菊露,余香犹入败荷风。何能更涉泷江去,独立寒沙吊楚宫”。《七月二十九日崇让宅宴作》:“……浮世本来多聚散,红蕖何事亦离披?……”一是开成五年,重游江乡时作,一是会昌元年江乡还京时作。又《暮秋独游曲江》:“荷叶生时春恨生,荷叶枯时秋恨成。深知身在情长在,怅望江头江水声。”

     在四川时义山已悼亡,兼痛惜宫嫔,心绪更为不顺,只好纵酒自遣。《春深脱衣》:“日烈忧花甚,风长奈柳何。陈遵容易学,身世醉时多。”

     拚酒太甚,身体渐渐虚弱,竟为病魔所侵了。有《属疾》及《有怀在蒙飞卿》,“薄宦频移疾”等句。《病中闻河东公乐营置酒口占寄上》:“……因忧武昌柳,遂忆洛阳花……”《梓州罢吟寄同舍》:“……楚雨含情皆有托,漳滨卧病竟无聊。长吟远下燕台去,惟有衣香染未销!”暗说病由悼念宫嫔而起。

     回到郑州,不久病卒,年仅四十有五。(根据《冯谱》)(十三)锦瑟诗

     “锦瑟无端五十弦,一弦一柱思华年。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;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。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?”

     义山集中《锦瑟》一诗,历来无人能解,所以聚讼纷纷,莫衷一是。有些人说锦瑟是当时贵人爱姬之名。(刘贡文《中山诗话》)因此便有人疑锦瑟为令狐家青衣。有些人说是赋瑟。(靖康《湘素杂志》借黄山谷与苏东坡的问答。)有人说是悼亡。正是这种解释,总难教人满意,故元遗山《论诗绝句》,还在那里喊著说:“望帝春心托杜鹃,佳人锦瑟怨华年。诗家总爱西昆好,只恨无人作郑笺!”王渔洋也有“一篇锦瑟解人难”之叹。

     近人孟心史先生在《东方杂志》第二十三卷第一号上发表了一篇《李义山锦瑟诗的考证》证明这诗是义山为悼亡而作。我在未读义山诗之前,颇震惊孟先生征引之博,和考证之精,不过近来于义山诗集下过一番研究的功夫,对于孟先生的说法,就不能不怀疑了。

     孟先生考证有这样一个主要点:《史记·封禅书》: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,帝禁不止,故破为二十五弦。瑟为二十五弦,但古传为五十弦所破,合两二十五,成古瑟弦数。义山婚王氏时年二十五,意其妇年正同,夫妇各二十五,适合古瑟弦之数。因恒以锦瑟为嘉偶之纪念。

     孟先生引了许多书籍,证明义山结婚时为二十五岁,就算对吧(义山开成三年婚于王氏时年二十六),但其妇婚时是否确系二十五岁,竟无可证,对于“锦瑟无端五十弦”的一句诗,算只解释出了半句。

     这样洋洋万言的考证,只考出《锦瑟》诗的半句,能教我们相信他说的悼亡是对的吗?

     何况义山诗集中关于五十弦瑟,不仅《锦瑟》诗,像那“雨打湘灵五十弦”;“遂令五十丝,中道分宫徵”及“锦瑟长于人”、“锦瑟惊弦破梦频”,如说“五十弦”及《锦瑟》诗是悼亡,那么这些诗也都是悼亡了。

     我说锦瑟果然是义山爱情纪念之物,《锦瑟》一诗也果然是悼亡之诗,不过所纪念所追悼的,乃是他所恋爱的宫嫔,和他自己的妻子毫无干涉。

     我以为《锦瑟》诗应当这样解释:湘灵素女二人皆古妃,善于鼓瑟,义山所爱宫嫔亦善音律,曾以乐器相赠,故义山以锦瑟制题为诗。“五十弦”不过表明妃嫔所用之瑟,与义山夫妇年龄无关。

     “庄生晓梦迷蝴蝶”,用庄子“不知庄周之为蝴蝶?蝴蝶之为庄周?”言昔日和宫嫔恋爱之快乐,胡然而天,胡然而帝,有如做梦一般,几乎不敢自信真有此种奇遇。故用“迷”字形容。如说悼亡,则当用鼓盆典才是。

     “望帝春心托杜鹃”谓宫嫔冤死,魂当化为啼血之杜鹃,以诉不平。《燕台》诗中之“蜀魂寂寞有伴未?”《哀筝》诗中之“湘波无限泪,蜀魄有馀冤”,可以参看。

     “沧海月明珠有泪,蓝田日暖玉生烟”,是指义山赠宫嫔作为纪念品之玉盘而言。按《述异记》:“鲛人水居如鱼,不废机织,泣则皆成珠。”左思《吴都赋》注:“鲛人临去从主人索器,泣而出珠,满盘以与主人。”义山的《碧瓦》诗有“珠啼冷易销”,更证以“谁将玉盘与,不死翻相误!”及“玉盘迸泪伤心数,锦瑟惊弦破梦频,”二句,鲛人泣珠满盘影射“盘”字,次句用“蓝田种玉”点明“玉”字。二句含“盘”、“玉”二字,因为诗之韵律所拘,只有采用倒装。可以知道义山受宫人赠与锦瑟后,曾报以玉盘。清宫案发作时,这个玉盘也被检去,二人恐推勘时供出义山,误他性命,因而投井以死,用以灭口。

     玉盘和锦瑟都是义山恋爱史中极重要的关键,故都做在诗中。

     末两句收足追悼之意。

     我的《锦瑟》诗解释完了,读者若还不信,我可以更寻出几个证据,证明这首诗为追悼宫嫔而作。

     要证明锦瑟为宫嫔所赠义山之乐器,须先要证明宫嫔是否善歌舞音律?飞鸾轻凤二人善歌舞,《杜阳杂编》已说过了。义山有《闻歌》一诗:“敛笑凝眸意欲歌,高云不动碧嵯峨。铜台罢望归何处,玉辇忘归事几多。青冢路边南雁尽,细腰宫里北人过。此声肠断非今日,香奥灯残奈尔何!”

     又“歌从雍门学”(《碧瓦》),“珠串咽歌喉”(《拟意》),“歌唇一世衔雨看”(《燕台》),都足证明所爱宫嫔之善歌。“便是孤鸾舞罢时”(《破镜》),“空城舞罢腰支在”(《燕台》),“回雪舞腰轻”(《歌舞》),都足证明所爱宫嫔之善舞。

     《无题》:“八岁偷用镜,长眉已能画。十岁去踏青,芙蓉作裙钗。十二学弹筝,银甲不曾卸;十四藏六亲,悬知犹未嫁;十五泣春风,背面秋千下。”此诗亦为鸾凤二人作,“十二学弹筝,银甲不曾卸”,足知二人出身乐籍。末两句似言敬宗崩时,二人只有十四五岁,此外则《拟意》“佯盖卧箜篌”,《代应》“独映钿箜篌”,都可以证明所爱宫嫔善于弦索。

     我们再看《和郑愚赠汝阳王孙家筝妓二十韵》:“冰雾怨何穷,秦丝娇未已。寒空烟霞高,白日一万里。碧嶂愁不行,浓翠遥相倚。茜裙捧琼姿,皎日丹霞起。孤猿耿幽寂,西风吹白芷。回首苍梧深,女萝闭山鬼。荒郊白鳞断,别浦晴霞委。长鞍压河心,白道联地尾。秦人昔富家,绿窗闻妙旨。鸿惊雁背飞,象床殊故里。遂令五十丝,中道分宫徵。斗粟配新声,娣姒徒纤指。风流大堤上,怅望白门里。蠹粉实雌弦,灯光冷如水。羌管促蛮丝,从醉吴宫耳。满内不扫眉,君王对西子。初花惨朝露,冷臂凄愁髓。一曲送连钱,远别长于死。玉砌衔红兰,妆窗结碧绮。九门十二关,清晨禁桃李。”

     这首诗不过是借题发挥,因筝妓而想到所恋爱的宫嫔,便将所有情史,背诵一遍。“白门”与“径从白门伴,不见丹山客”,及“白门寥落意多违”相通。无非应用卢莫愁典故。此想系在开成三年赴泾原后作。彼时飞鸾轻凤尚未死,不过已返宫中,故有“九门十二关,清晨禁桃李”之句。义山将桃李喻卢氏姊妹,亦不止这里两句,《判春》之“一桃复一李,井上占年芳。”《嘲桃》、《赋得桃李无言》,都是他想出来的妙喻。

     这诗里有一段,将文宗嘲骂得很利害。“鸿惊雁背飞”,说敬宗与文宗本是兄弟,敬宗中道摧折,如雁行之分飞,尚无不可,“象床殊故里”,将文宗比为傲象的“二嫂其治朕栖”就未免太过了。“斗粟”出《汉书·淮南王传》,亦谓兄弟人之不相容。鸾凤本系姊妹,此言娣姒者,姊妹同嫁一夫,则成为娣姒也。二嫔本善弦索,惟既不能弹给文宗听,则弦索间亦生蠹粉,而文宗所乐听者乃杨妃之羌管蛮丝耳。“满内不扫眉,君王对西子”言满宫嫔御皆懒扫蛾眉,无意妆饰,惟文宗一人独对杨妃。“一曲送连钱,远别长于死”,“连钱”为马。言情人临我上马,为歌一曲。此别等于死亡。即指赴泾原王茂元之幕。义山对于文宗的糊涂,讽刺最为刻毒,什么“春风自共何人笑?枉破阳城十万家。”什么“春窗一觉风流梦,却是同衾不得知!”(《闺情》)还有《屏风》诗的“掩灯遮露密如此,雨落月明俱不知。”措词极妙,恐怕也在嘲笑这个几为绿头巾压死而还睡在鼓里的皇帝!

     话说得离题了。再来讨论这锦瑟的问题罢。

     宫嫔赠给义山的纪念品,我们不必呆板地断定为瑟,不过是一种有弦索的乐器,说是琴可以,说是筝以及箜篌都可以,义山为诗中韵律所拘,故不得不改几种花样,但为我们行文方便起见,只好名它为锦瑟了,但总以“瑟”为宜。

     义山与锦瑟关系独深者,因从前曲江幽会时,曾借此为暗号,后义山赴王茂元幕,宫嫔赠此以为别后之纪念。“筝柱镇移心”,不是已将缘故说明了吗?

     二人亡后,义山将她们所赠之纪念品,置于房中,时常摩抚,以寄那永远的悲哀。“哀筝不出门”(《哀筝》),“锦瑟傍朱栊”(《寓目》),“归来已不见,锦瑟长于人”(《房中曲》),可见他和锦瑟竟不可相离。

     总之义山一生恋爱史虽有女道士和宫嫔二种人物,但女道士旋即负心,后虽重聚,对他仍甚冷淡。故义山也不甚眷恋,只有和宫嫔的一段爱情,真是非比寻常。请看他们的遇合是那样的离奇,聚散是那样的不常,情节是那样的顽艳,结局是那样的悲惨,可为千古以来文人中罕有的奇遇,情史中第一的悲剧,怎样能教他舍得不记述出来吗?但为了种种阻碍之故,只好隐约地,曲折地,将他们的一番情史,做在灯谜似的诗里,教后人自己去猜,又恐后人打不开这严密奇怪的箱子,辜负了他一片苦心,所以又特制一把钥匙。这把钥匙,便是《锦瑟》诗。

     何义门说玉溪以《锦瑟》诗自题其集以开卷(见《柳南随笔》),可见我们的诗人,已经亲手将钥匙摆在箱面上了!义山还有“声名佳句在,身世玉琴张”(《崇让宅东亭醉后沔然作》),这十个大字,是义山一生的缩影,也是他全集的定评。

     后人也似乎有点明白《锦瑟》诗的重要,所以大家都将这首诗当作聚讼的焦点,都将这首诗代表义山的全集,都想由这首诗解决全集的诗,可惜他们对于钥匙的本身问题,先闹不清楚,也就没法去追寻箱中的宝藏了。

     因为这个缘故,义山一生的奇情艳遇,竟埋没了一千余年!

     我的第一本书

     个人忝为文人,其实兴趣偏于学术,所以我写作的第一本书是学术性的。这本书民国十七年由上海北新书局出版,书名是《李商隐恋爱事迹考》,抗战末期,改归商务印书馆发行,便由我自己改书名为《玉溪诗谜》。

     本书内容是研究李义山与女道士、宫嫔的恋爱史。义山诗镂金错采,璆丽精严,是一种最高级的唯美文学,而其内容则晦涩隐僻,难以索解,千数百年来笺注其诗者多逾过江鲫,始终不能得其真正意旨,我的这种说法,却是由无意间得来,也可说是一种幸运。

     民国十六年间,我在苏州景海女师当中文系主任,同时在对面的东吴大学兼几小时的功课,教的是《古文选读》和《旧诗选读》之类,课本是东吴原编的讲义,仅有原文,并无注解,注解要靠教者自己去搜罗。我虽凭自修之力,读过一些名家诗集,也仅限于李白、杜甫、白居易、苏东坡、陆放翁。李贺的诗我也喜欢,对李商隐则从未问津,为的是他诗辞藻虽美,却不知其所说是些什么,自然教我兴趣缺缺。那个东吴诗选选了义山的《圣女祠》、《重过圣女祠》及《碧城三首》。记得梁任公曾说:“李商隐的《碧城》和《圣女祠》诸诗,讲的是什么,我理会不著,拆开一句一句叫我解释,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,但我觉得它美,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著新鲜的愉快。须知美是多方面的,美是含著神秘性的,我们若还承认美的价值,对于这种文学,便不容轻轻抹煞。”我想也何妨抱著任公的态度来读李诗呢?

     但原文的注解既须教者自去搜罗,我便从东大图书馆借得朱鹤龄的《李义山诗集》和冯浩的《玉溪生诗笺注》来抄撮两首《圣女祠》的典故。朱氏书虽引了典故的出处,并未言其意义;冯氏则指为象征,说是义山巴望令狐**奥援的话,我觉得他牵强附会,不足采信。想还不如就原诗所用典探寻其本事为佳。这样一来,便触动我的灵感,新的见解便生出来了。

     这两首《圣女祠》皆言仙事及仙人,仙人分男女两方面,而皆属于人仙非天仙。我知道天仙不同人仙,更不同凡人,天仙是住于天上或仙境,不假修炼,生而即仙的,如天朝列圣及西王母、上元夫人等。人仙则生于尘世,得天仙汲引始成。而义山诗中之仙则皆生于人间世,甚至为凡人。他若专咏天仙,则他是在做游仙诗,与郭景纯诗等量齐观即可,无须寻绎其意义,今则不是。圣女祠指女道观无疑,唐代女道士行为多浪漫,我已久知,我们现在且来看诗中所叙男女事吧。先说女方:像《重过圣女祠》有“萼绿华来无定所?杜香兰去未移时”二句,注萼绿华自言南山人,未知其何南山?我想其实当是终南山,乃唐代首都长安东部大山,颇多隐士及修真之羽士。萼华曾悦男子羊权,一月中凡六过其家,赠权以珍玩及不死药,后相偕仙去。杜香兰家于青草湖畔,某年水涨,举家溺死,香兰时年三岁,为一渔翁所救,又云系西王母所救,长养之于昆仑山,后降男子张硕,与为夫妇,成婚后即去,久又来,与硕亦皆仙去。则这两位女仙皆为人间世的人物。

     再说男的方面。《圣女祠》有两句:“人间定有崔罗什,天上宁无刘武威”。注崔罗什乃魏时清河人,被征赴都,忽于朱门中睹一女子,自称乃刘府君妻,吴质(建安文士之一,文帝有《与吴质书》,论建安文学)女,与崔叙寒温,甚有相慕意,赠崔以指上玉环,崔则报以玳瑁簪,女约十年后再见。崔辞出,回顾乃一大冢。十年后,崔方在园中食杏,忽报女来,食杏未尽而卒。武威将军刘尚,名见《后汉书》,并无何故事。《神仙感应传》又有武林太守冠军将军刘子南,仅言子南受仙人务成子萤火丸,能辟兵,有一次临阵,四面矢下如雨,皆不伤他分毫,也不涉男女爱情事。但刘梦得《诮失婢榜》,有“不逐张公子,即随刘武威”,张公子是汉成帝冒充与赵飞燕相欢。汉代民谣:“燕燕尾涎涎,张公子,时相见……”即咏其事。刘武威不知何人,观梦得诗似系风流成性,惯于拐带人家妇女者。其事
今失传,义山时当尚盛。

     《重过圣女祠》结尾又有二句:“玉郎会此通仙籍,忆向天阶问紫芝”。仙家品秩,高者为道君、真人;小辈则为“御史”、“玉郎”。李义山曾在玉屋山学过道,仙籍即道籍;天阶喻王屋,言为升天之阶台;紫芝指修仙的结果。则“玉郎”当是义山自指,或是一种双关语,一面自谦在道籍中资格甚浅,一面自夸年轻貌美,皎然如玉树临风,惹人怜爱。

     诗中两个女仙皆人仙,三个男性则皆凡人,而男与女皆有爱恋之事,则所叙必系女道士逾越清规,与人私通的情节,诗又把诗人自己也写了进去,则李义山与女道士恋爱是不成问题的了。

     解释过这两首《圣女祠》,再来读《碧城三首》。这三首诗珠辉玉映,美的沁人心脾,无辞可赞,而内容之晦涩隐僻也与义山《锦瑟》相等。千古以来,聚讼纷纷,竟无一人能知厥旨。我解过《圣女祠》后,再来读此诗,竟迎刃而解了。原来这三首《碧城》并不难懂,第一首系叙女道士生活之奢华与居处之壮丽,第二首叙自己与女道士失和,第三首叙失和原因,是女道士怪他言语不慎,他引《汉武内传》自加辩护。我又发现义山所恋女道士姓宋名华阳,有姊妹共三人,皆在同一道观内修道。其姊妹原来爱永道士,华阳与他失和后,也倒向永道士那边去了。

     在几首《圣女祠》及《碧城三首》,所叙道观建筑之宏丽,带著宫殿色彩,女道士服御之奢侈也极贵族化,似此种道观非普通道观,女道士也非平民性的女道士。诗中“沦谪千年别帝宸”及“寄语钗头双白燕,每期珠馆几时归”所用乃汉宫典故,知宋华阳等乃宫女之入道者。圣女祠并无其地,不过华阳等所居道观的代称。唐代公主多入道,这类道观当是入道公主的栖止处。公主入道,当然要带些宫女一同出家,以便侍奉。

     我获得这些发现后,上课时便对学生宣称,学生疑信参半。张君鹤群首先赞同我说,经过几回讨论,他写了篇《李义山与女道士恋爱事迹考证》发表于东吴廿五周年纪念会所刊行的《回溯》上,已见我正编自序文,不赘。

     向来不爱李义山诗,视之为畏途的我,竟因东大《旧诗选》而获这种发现,实出意外,所以我称之为幸运。同时我对义山诗也引起很大的兴味。正课虽已讲毕,我仍抱著朱、冯笺注不放,又发现义山集中除与女道士相恋诗外,尚有许多恋情诗,分量更重。其恋爱对象似为宫廷中的妃嫔,我将这话于上课时对学生提起,学生个个摇头,便是张鹤群也反对,他们都说专制时代帝王何等尊崇,禁御何等严密,那容外人擅入?这是绝不可能的,我的话未免太无稽吧!我也不管他,借了许多书供佐参考,尽自钻研下去,又发现许多事实,即李义山所爱宫嫔,一名飞鸾,一名轻凤,是一对姊妹花,由浙东当局贡献给敬宗为舞女,敬宗遇刺崩,其弟文宗即位,收兄所遗嫔御于后宫,轻凤且为文宗诞一子,就是蒋王宗俭。

     唐代宫闱本来不肃,而内廷关防则尚严密,义山之得入宫,系冒充羽士参与王德妃的醮祭,与鸾凤姊妹相识(事前当已经过介绍),其真正幽会处则在曲江避暑离宫,但潜行出入的次数也有限。义山许多最美丽最精彩的《无题》均作于此时。

     开成四年(公元八三九),文宗为追理毁谤皇太子案,杀伶官宫女多名,其实一半是为了借此肃清宫禁,故可名之为“清宫案”,鸾凤二嫔久为杨贤妃所嫉忌,又因义山赠与的玉盘被检去,惧罪双双投井而死。义山悲悼终身,其以四十五岁之盛年即郁郁而逝,当与这一件重大精神打击有关。

     我费了半年研究工夫即写成《李商隐恋爱事迹考》七万字,由张鹤群君带去上海,交北新书局印行,书出呈一册于那时正在上海开真美善书店的东亚病夫(曾孟朴先生)请求指教,蒙病夫先生大加赞誉而反对论调也有数篇于报端出现。因撰者多用笔名,我不知其为谁何。或者原是无名之辈,一派仍是旧时代宫禁森严,绝不容有此等事的老调;一派则谓李义山诗以隐僻晦涩为其特色,一千数百年来,笺注家林林总总,解释文字不下百十万言,从未得其要旨,你苏某何人竟自以为已于万丈深渊之下,探得骊珠,岂非狂妄?我自揣资望太浅,未敢作答,况学问之事,见仁见智,本难强其尽同,辩又何益?人家高兴爱怎么说,就由他们说去好了。此书改题为《玉溪诗谜》,归商务印书馆发行后,正值抗战末期,我们同日本人正打得火辣辣地难解难分,谁还注意这种小小学术问题,想此书必无销路。民国四一年,我自海外回到台湾,携我所著的《唐诗概论》及《玉谜》赴商务请求再版。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本有四五本书在该馆发行,而以《玉谜》销得最好。他书每年仅销一、二本或并无交易,而《玉谜》则十几本或二十几本,每年可得版税一、二百元。

     我一生只出过三四十种书,大半以很低廉的代价售去版权,小半仅收版税一、二次,即无嗣音,书亦永远为书店所有,再也收不回来。尤其我自负颇有学术价值的《屈赋新探》,其中出版费皆由人资助,仅有《天问正简》自己以辛劳的教书薪俸和卖文所得数万元印行。除托朋友代销者外,寄书店数年,半本也卖不出,书店倒闭,数百本书便消归乌有。看见别人著作动辄十几版或六七十版,只恨自己出世过早,这正所谓“老女蛾眉,不入时眼”,没话可说。于今我的《玉谜》每年可售十余本,可见尚有人爱看,版税虽微,细水长流,也颇足自慰。

     我那本《玉谜》出版已将届一甲子,我自己并不看重,认为只是一件小玩意。不意这几年以来探讨李义山诗者颇多,论文结集近九十万字,其中赞成我说少,反对者则多。有并不明言反对而各抒己见者,亦等于反对。于是我迫不得已而于玉谜正编外又有续编工作,那些文字逐期发表于《东方杂志》上,馆方答允将结集为《玉溪诗谜正续合编》,想不久即可面世。(下略)

     选自《玉溪诗谜正续合编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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